藤宮一個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垂著頭,額發淩亂地紮在眼皮上,帶來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細碎刺痛。
但他的心底,卻有太多紛亂的、混沌的情緒與念頭在翻滾著,蓋過了一切的生理不適,讓他整個人都陷在了一片失神的沉寂中。
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一直以來——那些尖銳的指責、冰冷的審視——到底有什麼意義?
而現在,他又把自己推進了怎樣荒唐的境地?
……
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消失。
找一個密閉的、絕對安靜的角落,讓自己沉進去,在那份隻有一人的空曠裡慢慢咀嚼這份崩潰,思考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海嘯究竟意味著什麼。
再或者,乾脆就放縱這份混亂的痛苦徹底吞噬自己——作為懲罰也好,作為麻痹也罷。
總之,他需要時間,需要距離,需要一個人拆解、理清自己的思緒,想明白:
天方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今後,又該以怎樣的姿態去麵對她?
他一向慣於如此的。
可這個空間裏,連一扇可供逃離的門都沒有。
整個空間像是一隻密不透風的容器,把他所有想要逃避的念頭、想要逃避的那個人一起,一起牢牢地鎖在了裏麵——無處可藏,隻能麵對。
他於是別無選擇,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後——強迫自己收拾起了那一身搖搖欲墜的狼狽,麵無表情地往回走去。
一路上,他在心底反覆給自己下著指令:坐遠一點。別往她那邊看。把注意力全砸在光幕上,看那些陌生的光之生命——影像中和大廳內的,誰都可以,就是別再看她了。
他幾乎要成功地說服自己了。
直到距離拉近,天方與我夢微弱的交談聲飄進耳中的剎那,本能先於理智,扯住了他的視線。
藤宮還是沒能忍住,下意識地抬起眼,想確認一下她此刻的神情。
她會怎麼看待他的返回呢?
——是厭惡?是惱怒?還是依舊帶著那種讓他心口發緊的茫然?
他沒能得到任何想像中的答案。
那兩人的輪廓剛剛在眼中清晰了一些,藤宮的呼吸就驟然停滯住了。
他看到了——
我夢正微微傾身,溫柔又小心地靠近她,眼角唇邊含著一縷近乎虔誠的珍重,笑意輕盈,垂落了眼簾……
天方下意識戰慄了一下,卻沒有躲開,而是默許般輕輕閉上了雙眼,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了脆弱的陰影……
他們的唇貼在了一起。
時間在這一瞬間被無限地拉長、扭曲了。
藤宮的瞳孔急劇收縮著,視野中央的那兩個身影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天方睫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能看到我夢的指節因為剋製而泛起的蒼白。
而周圍的一切——光幕、座椅、空氣——彷彿全部都坍縮變形成了模糊的色塊。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再猛地往下一拽。
尖銳的抽痛與失重感同時炸開,連帶著呼吸都似乎泛起了血腥味。
那些剛剛還在腦海裡瘋狂撕扯的迷霧——“她是誰?”“我該如何定義她?”“我需要冷靜,需要迴避,需要想清楚再做決定”——在我夢的唇觸碰到她的那個瞬間,被一股更為原始、更為暴烈的情緒焚燒殆盡。
不需要想了。
身體的本能,在這一刻給出了最直白的答案,比任何理智的思辨都更直接,更疼痛。
他在意她。
渴望她。
無法忍受——不能接受——她與其他任何人親近。
——正如此刻。
藤宮感覺自己的指尖在發冷,血液在耳膜裡轟鳴——所有那些崩潰、自厭、痛苦……所有試圖先逃避的軟弱……都在這一刻被點燃,化作了他眼底那一簇清晰而尖銳的怒焰。
他們的吻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戀戀不捨地離開那片溫熱的觸感時,我夢的眉眼間盛滿了抑製不住的明亮笑意,像是一個得到了最珍貴禮物的少年。
他得到了前輩的默許。
無論這份默許是源於她此刻的迷茫,失措後的縱容,還是某種補償心理——她的確沒有推開他,不是嗎?
這讓我夢感到了一種心花怒放般的快樂。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她心底,有些特別了呢?
而這個吻——即使情境特殊,也的確模糊了某道看不見的界限,隱隱間讓他們的關係更近了一步。
衝動壓過了思考,我夢下意識地張開了手臂,將天方攬進了懷裏,臉頰依戀地蹭了蹭她的頸側,忍不住低低地傻笑起來。
他隻是想再靠近她一點,再多感受一下這份獨屬於自己的溫暖。
滿足的笑意正在濃烈時,他像是被某種直覺牽引,不經意地抬眼,目光便撞上了幾米外、不知何時已靜靜佇立在那裏的藤宮。
藤宮的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冷、更硬,像是覆了一層寒冰。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幾乎要溢位來的鋒芒與敵意,死死地盯著他。
我夢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完全消失,隻是微妙地改變了質地。
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瞬的訝異,隨即是瞭然,最後沉澱為了一種……略帶意氣的認真。
他眯了眯眼,無聲地,對著藤宮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嘴唇輕動,比出了清晰的口型:
我、贏、了。
藤宮眼底的那簇怒焰,剎那間徹底燎原。
先前那些在胸腔裡翻滾的、黏稠的、自我厭棄的、想要逃避的一切——那些“我搞砸了”、“我該離她遠點”、“我需要想清楚”的念頭——在這一瞬間,被我夢挑釁的目光給輕易點燃。
升騰的怒火燒空了他所有的雜念,燒盡了所有那些躊躇、混亂、崩潰……
一個異常清晰、近乎偏執的念頭在灰燼的餘址上空盤旋著,佔據了他思維的至高點: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沉浸在自我折磨裡,看著這個傢夥得寸進尺、趁虛而入?
憑什麼他要退開?給她和我夢留下獨處的空間?!
他從不是麵對困境便會退縮的人。
信念一旦確立,便會排除萬難——包括自身的軟弱與猶豫——去貫徹到底。
藤宮一瞬間拋開了之前所有迴避的念頭——腳步加重,徑直走到了沙發背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夢。
空氣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近乎凝固,視線交錯的瞬間更是幾乎要迸出實質的火星來。
數秒的對視之後,藤宮率先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在了那個背對著他、似乎還未察覺到他返回的女性背影上。
他的聲音平穩且冷漠,甚至聽不出太多波瀾:
“我回來了。”
天方其實一直在發獃。
與其說腦海裡一片空白,不如說短時間內發生得太多了——讓她覺得資訊過載得厲害。
唇上殘留的溫熱觸感,我夢懷抱的力度,還有更早之前那份帶著血腥氣的、蠻橫的掠奪……所有畫麵和感覺在腦海裡混雜衝撞,讓她一時失去了處理能力。
她剛才……是和我夢接吻了?
這個認知慢了好幾拍才浮現,帶著陌生的悸動和更深的不安。
然後是隨之而來的擁抱——
她本該推開的,可我夢笑聲裡純粹的喜悅,以及自己心底那份模糊的、對他之前受傷神情的愧疚與補償心理,讓她僵硬的手指遲遲無法動作。
曾經總像是隔著一層、矇著一道說不清道不明屏障的心靈,在被藤宮那份烈焰般燙熱的情感衝擊灼燒過後,又被我夢溫柔的氣息循著薄弱處涓滴滲透了進來,隱約多出的裂縫處傳來的、陌生而細密的震顫,讓她連最簡單的拒絕都變得猶豫不決。
她也的確,被他漫開包裹過來的情感打動了。
親吻都默許了……抱一抱,也沒有什麼吧?
她這麼想著,有些笨拙和僵硬地虛環著我夢的背,思緒卻飄在了混亂的空處。
迷茫、震動、無措……
直到那道冷冽的嗓音在頭頂炸開,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喚醒了所有的感官。
天方渾身打了個激靈,本能地、幾乎是驚慌地一把推開了還抱著她的我夢,愕然回頭。
目光撞進藤宮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時——那些過於複雜和洶湧的波瀾,那些她無法解讀的過於晦澀的東西,幾乎瞬間就讓她回想起了不久前唇上那份強勢、混亂、甚至帶著痛楚的觸感。
對直白激烈情感的本能畏懼,讓天方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轉回頭,不敢再與之對視。
她聽見自己乾巴巴地、禮貌性地應了一聲:“……嗯。”
這份下意識地“區別對待”——對我夢的縱容接納,與對他的驚恐迴避——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刺進了藤宮的心口,尖銳的疼痛立刻蔓延了開來。
但他隻是微微眯了下眼眸,便將那股痛楚碾碎,轉化為了更加決絕的行動力。
藤宮沒再說什麼,甚至沒有分給我夢一個眼神,他微微俯下身,手肘壓在了她身後的沙發靠背處,用平穩到近乎詭異的語調在她耳後提醒道:“你們兩個,往右邊讓一讓——”
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耳際,天方不受控製地輕顫了一下,耳垂迅速染上了一層緋色。
某種陌生的、細微的電流感竄過後頸,順著脊椎散開,她隻能勉強將其歸結為緊張與不適。
藤宮半垂的眼睫也隨之顫動了兩下。
他攥緊了發癢的指尖——壓抑住了那份想去碰觸她的耳垂、用指腹去感知一下那份熱度的莫名衝動。
眼底的顏色暗沉了一分,他不再等待,直接手臂用力,利落地撐著沙發靠背翻越了過去,毫不猶豫地緊挨著天方,坐在了她的左側。
“你……”天方睜大了眼,身體因他的突然靠近而瞬間繃緊,甚至忘了自己其實可以立刻站起來躲開,錯愕地張了張口,“藤、藤宮?!”
我夢咬緊了牙關,臉色沉了下來:“藤宮——!”
藤宮卻像是沒聽見。
他甚至從容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翹起一條腿,手臂再次伸出——這一次,目標明確地扣住了天方的肩頭,稍一用力,便將她攬向了自己的身側。
“怎麼?”他這才側過頭,目光先掠過了升起一臉怒容的我夢,最後定格在天方寫滿無措的臉上,語氣平淡,“你們不繼續看了?”
天方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欸?……”
看——看的確還是要看的……呃……可是這種時候……啊……為什麼要這個姿勢……
肩頭扣緊的那些手指、左側身軀緊貼傳來的陌生體溫、藤宮身上那股極具存在感的氣息……所有感官資訊似乎都在尖叫了起來。
她應該立刻推開他,應該嚴厲地製止這種過界的行為——
她的手臂隻抬起了一半——藤宮便鬆開了手。
施加在肩頭的力道驟然消失,天方因為慣性而微微向右歪倒,又被自己僵住的姿勢卡在半途,再次愣住了。
她維持著那個半抬手臂、意圖推拒卻未能實施的姿勢,像一架突然斷電的機械人,茫然地抬眼,看著藤宮主動朝外挪開了少許距離,彷彿剛才那個極具佔有性的動作隻是她的錯覺。
沙發很寬,三個人坐其實綽綽有餘。
如果不考慮空氣中幾乎凝成了實質的詭異張力,不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他們此刻的座位排列,就不過是電影院裏再普通不過的並排三人座。
——怎麼可能不考慮啊?!
天方皺起了眉,臉上交織著糾結、為難,還有一絲被攪亂心緒的懊惱。
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轉頭看向藤宮,想要說些什麼來劃開界限——
她的目光撞進他的眼睛裏。
沒有過去的冰冷審視,也不是之前的狂暴混亂,那雙總是格外銳利的眼眸裡,此刻是一種異常專註的、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從外到裡徹底剖開的凝視。
像是令人心悸的黑洞,又像是寂靜燃燒後熱度內斂卻依舊滾燙的餘燼。
那一瞬間,天方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被無聲地吸了進去。
他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彷彿有某種更深層、更危險的東西,在那雙眼睛裏沉澱了下來。
這個認知讓天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微的心悸和更深的不安。
她倉促地避開了他的視線,眼神閃了閃,抿緊了唇,最終放過了繼續追究這個話題:
算了……隻要……別靠得太近……暫時……就這樣吧……
而就在她低頭猶豫的幾秒鐘裡,分坐在她身旁的兩個男人,已然完成了一場無聲而激烈的眼神交鋒。
我夢眼神灼灼,滿是警告與不滿得怒目而視: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藤宮回以了冰冷的凝視,毫不退讓:比不上你的挑釁更過分——
最終,沉默著勉強說服了自己接受現狀,天方無力地嘆了口氣:“就……算了,繼續看吧。”
她抬手托住了自己的腮,感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心累。
目光飄向了下方依舊亮著的光幕時,內心甚至生出了一絲荒謬的、想向未來那個“自己”求助的念頭:
未來的我啊……如果你真的那麼“擅長”處理這種複雜局麵……能不能教教現在的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