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馬射線暴……”弗洛伊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尖微微收緊,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驚呼壓了回去。
她太清楚這個詞意味著什麼了。
宇宙中最狂暴、最劇烈的能量爆發現象之一。
短短幾秒內所釋放的能量,甚至超過了許多恆星一生的輻射總和。
它的噴流就像是宇宙中的一把燒紅的利刃,倘若對準的是一顆生命星球……
哪怕星球本身能夠承受住這一衝擊,地表的生態係統也會在一瞬間麵臨崩潰——大氣層會被撕裂,臭氧層會被徹底摧毀,地上的一切都將暴露在致命的超強輻射之下。
生態鏈條會從根基開始崩潰,植物枯萎,動物死亡,海洋酸化……對於尚未掌握星際遷徙能力的文明而言,無異於一場滅世般的災難。
“那個恆星係裏,”賽文垂下了視線,目光落在了地麵那些交錯的光斑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公式化,彷彿在陳述一份冰冷的觀測報告,隻有緊抿的唇角泄露了幾分壓抑的情緒,“剛好就有一顆生命星球。”
運氣真好。——曾經那份欣喜雀躍的心情,恍惚好像就發生在昨日一般。
銀河係是如此地浩瀚,而在這片無垠的星空內,並不是所有恆星係都有著適合生命誕生的環境的。甚至縱使環境適宜了,能最終演化出智慧生命的,也更是鳳毛麟角了。
作為新人觀測員,第一次出外勤就能遇到一個,簡直就像是是命運的饋贈。
想到曼哥談起地球時眼燈中閃爍的溫暖光彩,那些關於煙火氣、關於人類堅韌與創造力的描述——賽文的心底不由也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期待。
恆星觀測任務動輒就是以數百年為週期的,或許,在這份漫長的觀測週期裡,他能親眼見證這個文明從萌芽走向成熟,看它如何在這片星海中點亮屬於自己的微光?
而且,弗洛伊姐也很喜歡不同的文明,記錄下來回頭給她分享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羨慕吧。
這個念頭讓賽文微微彎起了唇角,他開啟了個人終端,建立起了一份“文明觀察日記”。
第一天——他錄下了鐵路、蒸汽與列車的轟鳴聲,沉重嘈雜的鳴叫聲裡,是文明的呼喊。
第二天——他拍下了一座剛剛合龍的鋼鐵大橋,影像裡,工人們站在橋塔頂端揮舞著帽子,四周都是歡呼的人群。
第三天——他標註了行星赤道附近一座新建的天文台。純凈的鏡頭對準了星空,對準了未知與未來。
第四天。
第五天。
……
賽文靜靜地在觀測站內欣賞著遠方星球上那些初升的朝陽、夜晚城市裏逐漸斑斕璀璨的燈火,感到了一種看著嬰兒逐漸長大的滿足與自豪。
然後,光來了。
不是滋養生命的光,而是吞噬一切的毀滅之光。
監測儀器的警報聲一瞬間尖銳到幾乎能刺破耳膜,賽文的視野在一瞬間便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毀滅性的熾白吞沒了。
彷彿整個恆星係都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然後粗暴地擰亮了一盞足以灼瞎一切的探照燈。
賽文幾乎是撲到了控製檯的前麵,手指笨拙到甚至有些不聽使喚,艱難地敲擊著按鍵,計算起了噴流的具體方位。
宇宙的尺度是很宏大的,而伽馬射線暴的能量又極度地集中,就算可見範圍籠罩了整個恆星係,隻要不在致命區內……
他的指尖冰冷得可怕。
可現實終究還是粉碎了他的僥倖。
計算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期待都碎成了泡影——賽文感到了一陣眩暈般的窒息:
噴流的中心軸線,不偏不倚地,正對著那顆蔚藍色的生命星球。
“我……沒有辦法。”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層公式化的平靜外殼下,是近乎崩潰的自責,“我什麼都做不了。”
伽馬射線本身,就是以光速傳播的——這意味著當光芒照亮宇宙的那個瞬間,災難就已經降臨了,毫無預警的餘地。
賽文捂住了臉。
弗洛伊眼燈內的光芒也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她張了張口,卻發現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那麼蒼白空洞。
安慰?
此刻的賽文,或許更需要安靜的傾聽。
賽文當然並沒有那麼脆弱——他的確被這份“噩夢的初始”籠罩乾擾了很久,但是傾訴本身,就像是切開了一個膿瘡,疼痛,卻也帶來了情緒釋放。
他很快便平靜了下來,放下了手,唇角甚至揚起了一道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我失職了……”賽文冷冷地嗬了一聲。
光之國的恆星觀測局,其使命並非簡單的“觀測”而已。
他們的外勤任務更不是悠閑的星際旅行,重點其實是監測目標星域內可能的危機,以便及早發現或許會威脅光之國的宇宙級災難。
伽馬射線暴對於光之國而言,影響是微乎其微的——等離子火花塔的光芒本身就是另一種超強的輻射,光之國整個恆星係都籠罩在這份強力的輻射屏障之下,伽馬射線暴最多隻能對邊境的小行星和哨所造成一點微不足道的影響而已。
但那顆星球並非光之國——
“……我當時隻顧著為了發現生命星球而高興。”賽文長出了一口氣,攥緊了雙拳,“我應該針對那個文明的發展階段,去篩選那些他們絕對無法應對的宇宙危機清單的……”
弗洛伊抿了抿唇,沒有出聲。
而賽文同樣清楚,伽馬射線暴的可能威脅範圍,是要遠遠超出他的觀測能力的——但這份“本可以做得更多”的念頭,還是每每讓他自責懊悔得要死。
“我想衝過去看看,哪怕隻能幫到一點點……”賽文的聲音低了些,唇角微微顫抖著,“前輩一開始攔住了我——”
“是伽馬射線暴的話,”同在觀測船內的資深觀測員前輩的聲音乾澀無比,“已經無可挽回了。”
賽文像是被“無可挽回”釘住了四肢,僵硬地轉過頭,注視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蔚藍色的光點。
那附近的觀測儀器也受到了超強輻射的乾擾,隻能間斷檢測到紛亂的生命訊號。
可他們是光之戰士,終究做不到冷漠旁觀。
他們先是控製著飛船靠近,向行星的表麵派出了近距離探測器,嘗試評估了下災後的狀況。
同時,兩人更是聯名向光之國發出了最高優先順序的救援申請。
“規則上,我們不主動乾預文明的發展。”前輩一邊快速輸入著坐標,一邊說,“但這是宇宙尺度的天災。如果指揮部批準的話,專門的救援隊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躍遷抵達,至少……還能救下一些躲在地下設施裡、沒被輻射影響太深的人。”
申請發出去了。
等待回復的每一秒都漫長得讓人窒息。
而在等待的途中,探測器也傳回了第一波資料——以及令人心碎的影像。
大氣層正在電離,臭氧的濃度更是在不斷地斷崖式下跌。地麵的混亂逐漸開始了蔓延,太空中甚至已經能捕捉到那些初代無線電波裡斷斷續續傳來的、“病急亂求醫”般的驚恐求助訊號。
更糟糕的是,宇宙中那些對能量與死亡異常敏感的怪獸,也開始被行星所散發出的“生命的瀕死氣息”所吸引,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
“不能讓他們靠近!”賽文猛地站起了身,“那些怪獸會加速這顆星球上的生態崩潰的!”
他和前輩離開了觀測船,守在了行星軌道外圍。
一頭、兩頭……他們擊退了五批試圖闖入的宇宙生物。
每一次戰鬥都短暫且高效,然而,行星表麵的“眼睛”也看到了他們。
陷入了絕望與混亂的生命們,在毀滅的陰影下抬頭,“看見”了在星空中與怪獸搏鬥的光之巨影。
他們被當作了“救世主”。
狂熱,像病毒般蔓延了開來。
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無數的訊號立刻明確地指向了他們,祈禱、懇求、命令……不同的語言,同樣的絕望與期盼,簡直能穿透一切障礙。
“他們以為……我們能拯救所有人。”前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沉重且疲憊,“賽文,你知道我們做不到。就算救援隊來了,能夠拯救的……也隻是極少數……”
要知道,很多人現在隻是表麵看上去健康罷了。伽馬射線的輻射早已穿透了他們的肉體,從基因層麵開始的毀滅,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賽文看著下方那顆仍舊被詭異輝光籠罩的星球。
透過大氣層,他能“看到”城市裏的人群正在湧向開闊地,朝著天空中瘋狂地揮著手,彷彿他們揮手得越用力,救贖就越快降臨。
“可是我們給了他們希望。”賽文的聲音低啞而痛苦,“現在又告訴他們‘隻能救一部分’……”
“……那會比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更殘忍吧。”前輩長嘆了一聲,“也許……我們真的不該現身。”
這句話簡直就是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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