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覺得,自己像是睡了一個長長的、格外鬆弛的、安逸且甜美的覺。
他的意識飄飄悠悠地下沉,沉入到了一片無垠的黑暗之中。
但這黑暗卻並非冰冷暴虐以及混亂的,而是溫柔寧靜且美好的,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像是一片全無波瀾的、安寧的宇宙。
每一個下沉的靈魂,都像是這片宇宙中那些光芒微弱的星子,拖曳著長長的、漸漸黯淡的彗尾,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永恆寂靜中漫無目的地飄落。
在這緩慢的下沉過程中,生前的記憶與情感——那些熾熱的戰鬥、守護的誓言、家人溫暖的笑容……屬於生者的美好溫暖的事物,有的在如沙堡般悄然瓦解,歸於虛無;而另一些,卻如同經過星火淬鍊的結晶,在靈魂最核心處,刻印下了不滅的痕跡。
就這樣沉睡下去,似乎也不錯……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融入這片永恆寂靜的前一刻,這份似乎已被註定了無法挽回不可動搖的下沉,卻突然被一股來自遙遠彼方的力量撼動了!
在他不斷下沉的靈魂正上方,一道屬於生者世界的明亮光芒,帶著一種令他的靈魂感到溫暖和熟悉的波動,如同一份輕柔的呼喚聲,穿透了生與死的隔膜,抵達了他的身前。
他混沌的意識起初並未給予回應,依舊情不自禁地貪戀著那份長眠的誘惑。
但那份光芒卻並未熄滅。
下一刻,它驟然變得無比耀眼與璀璨,彷彿有一顆超新星在靈魂的至暗處爆發,照徹了這片黑暗的深淵。
光芒中傳遞來的,也不再是模糊的呼喚聲,而是一份與他自身本源完美契合的共振頻率——像是有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插入了他正在鏽蝕的鎖芯。
一隻溫暖的“手”,精準地握住了他正在冷卻的“存在”。
在這份同源共振的強力牽引下,曼沉寂的靈魂,也開始一點點、逐漸地、緩慢卻又無比頑強地……被重新點亮了。
一種名為“回歸”的渴望,如同燎原的星火,壓倒了繼續沉淪的安逸。
他在這片意識的深海中,努力地向上“抬起頭”,向著那光源的方向,緩緩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片輝煌瑰麗的、來自生者世界的光芒——
“嗡——”
無聲的玄奧波紋,伴著驟然爆開的光芒,從光芒中被勾勒出形體的、兩個掌心相觸的靈魂上拂過!
現實中,那具倒在陌生星球土地上的、光芒已然熄滅、變得冰冷僵硬的軀體,胸口的計時器再次迸發並閃耀起來,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死寂灰暗。
曼醒了。
隨著他的蘇醒,籠罩在他身軀外的那份龐大的生命能量,也在呼吸間被這具重新煥發生機的身體盡數吸收、融合。
曼猛地坐起身,眼燈亮起,生命的波動再次變得強健而穩定。
他茫然地抬起手掌,下意識按在了恢復如初的胸口,感受著其中充盈的能量與活力。
剛才那個將他從永恆長眠中喚醒的人……
“弗洛伊……?”曼迷茫地喃喃著,然而不自覺地環顧四周間,卻全然不見在那道意識世界的光芒中與他對視的身影。
他不由地抬起手掌看了眼——掌心相觸的那一瞬,那份感覺太過真實與奇妙了……
復活過來的剎那之間,他已經忘卻了近乎全部的死後的感觸,卻依舊清晰地記得,在生與死的交界點,他情不自禁握住了那隻手時,掌心溫柔而堅定的生命脈動。
但是在他醒過來後的現在,周圍卻全無弗洛伊的氣息,仔細感知的話,隻有屬於他的力量波動,以及……佐菲的波動?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曼!!!”幾乎是同時,佐菲激動的聲線從一道細小的蟲洞中傳了過來。
“呃……”還真的是大哥啊?!
曼的臉上閃過了一抹尷尬之色:還好剛才唸叨弗洛伊名字的時候,他正在奇怪現場完全沒有她的力量波動,想著是不是幻覺所以聲音比較輕……
當著大哥的麵喊別人的名字——真的太奇怪了!
他對弗洛伊隻是普通的好友……啊……
不知怎麼地有點心虛的曼嘴角微微抽了抽。
“大哥?”他站起身,朝著蟲洞的方向回應,同時迅速收斂了心頭那份莫名的悸動。
好在佐菲還沉浸在狂喜與激動之中,一門心思地沖曼訴說起了從聽到他“死訊”那刻起就積壓在了心頭的種種複雜心緒,更是不斷地傾訴著此刻的感動與欣慰。
麵對著瞬間變成了“嘮叨老媽子”的大哥,曼無奈又輕微慶幸地,乾笑起來。
蟲洞的另一邊,被激動衝到蟲洞前的佐菲帶歪的弗洛伊踉蹌了一下,一腦袋杵在了希卡利伸過來的手臂和肩頭上。
“……啊……”她抬手扶了下短時間內力量消耗過大而暈乎乎的額頭,眼神迷離茫然了一兩秒,才定格聚焦在了希卡利緊皺的臉上。
長呼了一口氣,弗洛伊提起了笑容,拍了拍希卡利堅實的肩頭:“謝啦~希卡利。”
“不過我已經好多了,不用擔心啦。”一邊這麼說著,她一邊直起了身,朝友人彎了彎眼燈,挺起了胸口。
“……”希卡利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格外認真地審視了一番,臉上那份蹙緊的擔憂淡化的同時,略顯冷淡與譴責地問道,“為什麼不使用額外的那份生命能量?”
他的視線在弗洛伊與佐菲仍舊緊握在一起的手上落了落,淡淡道:“既然是你的力量不足,才臨時模擬了佐菲的力量波動以便他直接給你供能——用現成的生命能量不也可以嗎?”
“嗯……”弗洛伊抬起手指撓了撓臉頰,有點困惑地眨了眨眼,“因為順手?”
佐菲就站在旁邊,身為銀族又是出了名的能量強橫,她又對佐菲的波動足夠熟悉——
所以在開啟維持蟲洞的過程中,能量後繼不足的瞬間,她自然而然地、下意識就模擬了下友人的波動,並抓住了那隻最近的手,從中汲取了支撐下去的力量。
——有哪裏不對嗎?
詫異的同時,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能量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補充,弗洛伊於是再一次不見猶豫地鬆開了手指。
正和曼對話中的佐菲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
眼燈柔和地閃爍了幾下,他朝著弗洛伊無聲比了個道謝的口型,撤回了自己的手掌,重新轉頭和曼交流起來。
希卡利的唇角僵硬地扯動了一下,一種混雜著無奈和煩躁的情緒在他心底蔓延開來:“我不覺得,讓佐菲把能量傳遞給你,會比使用現成的生命能量更‘方便’。”
更不覺得,以弗洛伊的腦迴路,她想不到這些。
她隻是——
隻是……
他的唇線抿緊了一瞬,有些不太想繼續去摳弗洛伊行為的合理性,卻又無法控製自己——在看到她能量不足臉色蒼白的下一瞬間,果斷改變波動牽起佐菲的手時——驟然被拉扯升起的躁意。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永遠不會是我?”
最後這句話輕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落入了弗洛伊的耳中。
她微微一怔,於成功的興奮和疲憊之外,敏銳捕捉到了友人身上那份意外的低氣壓。
“我沒有不信任你好不好?”她嘆息著撇了撇嘴,有點無奈地雙手抱起了胸。
“你的生命能量當然很好用!”先是果斷讚美了下情緒不佳的友人,弗洛伊又接著心平氣和循循善誘地解釋道,“不過這麼好用的東西,保留下來以備不測不是更好嗎?”
“而且你看佐菲,計劃突然變更,他不用拚命趕路長途跋涉了——”看了佐菲的背影一眼,弗洛伊有些忍俊不禁,朝希卡利揚了揚眉調侃道,“整個人都無所適從焦躁不安了!我這不是剛好讓他多出一份力,好安心一點嘛~!”
這一番說辭的確格外的清晰與有說服力——於情、於理,都再妥帖不過了。
正是弗洛伊一貫的風格。
卻也是……
希卡利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燈,看著她對佐菲自然而然的瞭解和體貼。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冷靜的冰層之下。
他最終隻是垂了垂視線,像是認可,又像是自嘲的“嗬”了兩聲:“也是……”
反正,在她那顆迅速就能做好一份規劃的頭腦裡,他隻會被安排在“最合理”,而非“最本能”的位置上……
看著自己獨立果決的“友人”——希卡利的眼燈閃爍了兩下,視線專註且深邃,語氣卻又是平靜若無其事的:“關於復活曼的具體過程,回頭希望你能整理一份報告給我,可以嗎?”
“沒問題!”弗洛伊爽快地答應,眼燈彎起,“這可是你的重點專案,資料當然要精準記錄。”
就在這時,佐菲終於結束了與曼的通話,微型蟲洞也徹底消散。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和深深的感激,大步走向弗洛伊。
“弗洛伊,成功了!曼他……”他的話還沒說完,目光在接觸到弗洛伊同樣燦爛的笑容時,化為了一句最誠摯的感謝,“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給她一個擁抱——然而目光不經意觸及弗洛伊身側的希卡利的瞬間,佐菲突然覺得不太合適了。
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化為一個有力的、充滿感激的點頭。
弗洛伊回以一個明媚愉快的笑容,雙手叉腰,不無得意道:“道什麼謝啊?我們成功了,這就夠了!”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後,希卡利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看著佐菲毫不掩飾的熱切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著友人的遲疑——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自己沉默的影子上,想要為成功欣喜一刻,卻無論如何也輕快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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