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比克……”
大古望著眼前佝僂的老人，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山風拂過，吹動奧比克破舊的衣角，也吹散了那句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地方生活？”
“一個更安靜、更祥和的地方。”
“安靜祥和？”
奧比克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枯葉被碾碎時的脆響。
“哈……現在哪裏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遠處山腳下隱約閃爍的燈光。
“後天……挖土機就會開到這裏。連這座山都要變了。”
夜風驟停，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墜入深潭：
“簡直像一場夢啊……曾經的村子，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連一聲道別都沒有。”
夢比優斯沉默片刻，終於還是開口：
“所以你才用這種方式，讓大家記住你，記住那個村子，對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忍，卻依然說出了那句殘酷的真相：
“可時代不會回頭……過去的村子，再也回不來了。”
奧比克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早已枯死卻不肯倒下的老樹。
夜空中，雲層散開，月光灑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是啊。”
他喃喃道，眼中泛起微光。
“村子不會回來了。”
一滴淚水劃過皺紋，墜入泥土。
“可是……我真的好想再看一眼啊。”
“看一眼傍晚的炊煙，看一眼曬穀場上的孩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我隻是……不想被忘記……”
“至少……也得讓這片土地記住，我們妖怪也曾活過啊。”
夜風驟停，四周寂靜得能聽見落葉墜地的聲響。
“跟我們一起走吧……”
大古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緩緩伸出手，目光堅定而溫和，彷彿在黑夜中燃起一盞微弱的燈。
“我們會找到一個地方——一個安靜祥和的村子，讓你重新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溫暖。”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
“一定能找到的！”
奧比克的眼神微微動搖，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我不需要。”
他搖頭，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那不過是個虛假的替代品……不是我的村子。”
夢比優斯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懇切：
“你應該再考慮考慮。島國很大，總有一個地方……能讓你安頓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奧比克的雙眼：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想借我們的手，了結你自己。”
“可是……”
夢比優斯的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影子？”
“它也有意識，也有感情，不是嗎？”
奧比克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什麼刺痛了。
“活著……纔有希望。”
夢比優斯深吸一口氣。
“死了，就什麼都改變不了了。”
“奧比克，請你相信我們。”
大古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目光灼灼。
“我們一定會幫你的。”
夢比優斯也點頭附和：“對，我們想幫你。”
奧比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
咕嚕咕嚕……
鍋裡的水突然沸騰起來，翻滾的水泡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先吃麪吧。”
奧比克忽然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彷彿剛才的沉重從未存在。
他熟練地撈起麵條，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很快，兩碗香氣四溢的蕎麥麵被端到兩人麵前，細長的麵條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湯底清澈卻透著濃鬱的香氣。
“嘗嘗吧，我的手藝可不差。”
奧比克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久違的輕鬆。
“謝謝。”
大古和夢比優斯異口同聲，隨後相視一笑。
小巷安靜下來，隻剩下筷子偶爾觸碰碗底的清脆聲響。
大古偷偷抬眼，看見奧比克站在灶台前的背影——那麼瘦小，那麼孤獨，像是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十分鐘後，兩人放下碗筷，碗底乾乾淨淨，連一滴湯都沒剩下。
他們抬頭看向奧比克，發現老人正低頭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良久，奧比克終於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他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幾分懷念，幾分試探。
“從明天太陽升起開始，到天黑之前，你們能在這座城鎮裏抓到我……我就跟你們走。”
大古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小拇指：“一言為定！”
夢比優斯見狀，也笑著伸出左手小拇指。
奧比克怔住了。
他獃獃地看著眼前交錯的手指，恍惚間彷彿看見幾十年前，村裏的孩子們也是這樣拉著鉤，許下一個個天真又鄭重的承諾。
“看來……還是有些東西傳承到了現在啊。”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粗糙的小指輕輕勾住兩人的手指。
在相觸的瞬間，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言為定。”
---
待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方，奧比克緩緩收起碗筷，推著那輛老舊的小車，吱呀吱呀地來到山坡高處。
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抱著那口熟悉的鐵鍋，坐在柔軟的草坪上，目光靜靜地俯瞰著下方的城鎮。
燈火零星，像是散落的星子，卻再也不是記憶裡的模樣。
“他們的提議……你應該也聽到了吧。”
奧比克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他放下鐵鍋，鍋蓋微微晃動，一團漆黑的影子慢悠悠地冒了出來，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世界……變得太快了。”
影子的聲音稚嫩，像是孩童的低語，卻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後天，這座山也會消失。如果繼續留在這裏……”
影子頓了頓。
“我們隻會被徹底遺忘。”
“所以，你是想離開？”奧比克問。
“嗯。”
影子點了點頭，鍋蓋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晃動。
“光之人說得對……活著，纔有希望。”
奧比克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
他望向遠方，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
“隻是……真捨不得啊。”
顫抖的手指指向城鎮的某處，他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眷戀。
“你還記得嗎？村子的瞭望塔就在那邊……旁邊還有一條清澈的小河，夏天的時候，孩子們總愛在那裏嬉水。”
“河對麵……是蓮藕池。每到傍晚，晚霞映在水麵上，美得像幅畫……”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哽嚥了，蒼老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我說……影子啊。”
奧比克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抹眼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釋然，也帶著決意。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讓我們把所有的本事，都亮出來吧！”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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