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小姐走後,家裡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空洞——日子照樣過,飯照樣吃,基蒂和莉迪亞照樣追跑打鬧,班納特太太照樣抱怨她的神經。但書房的門關上了,再也沒有人準時在上午九點走進去,站在窗前,用那種平平的、穩穩的聲音說:“今天,我們從這裡開始。”
簡開始自己讀詩。她把詩集帶到窗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嘴唇輕輕動著,無聲地念那些句子。但她讀得很慢,有時候盯著某一頁發獃,好久好久才翻過去。
伊麗莎白不再坐在窗台上了。她把那些小說收進抽屜裡,偶爾拿出來翻一翻,又很快合上,放回去。她開始往外跑,走得很遠,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拉著簡。瑪麗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什麼也不說。
至於瑪麗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每天早上醒來,她都會下意識地往書房的方向看一眼。然後想起,不用去了。沒有人等著她了。
她開始一個人往外走,去那片樹叢,坐在那塊平整的石頭上,看著野薔薇發獃。那些小白花已經謝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子和漸漸泛黃的葉子。秋天來了。
她試著想一些事情。想淮海路,想奶茶,想上輩子的那些事——但它們越來越遠了,遠得像別人的記憶。她試著想威爾遜小姐,想她寫的那些字,想她說話時的語氣,想她臨走時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是溫熱的。
瑪麗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難過。如果是,那為什麼哭不出來?如果不是,那為什麼胸口總是悶悶的,像壓著什麼東西?
她想不明白。
——
那天下午,她路過父親的書房。
門虛掩著。班納特先生不在——大概又去散步了,這是他躲開班納特太太慣用的法子。瑪麗站在門口,看著那一排排書脊。
那些書她從來不敢碰。那是父親的地盤,是他在這個家裡唯一的避難所。她小時候被抱進來過幾次,每次都被很快送出去——“她還小,沒什麼可說的。”
但現在,她九歲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書。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
書房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闆頂到天花闆。班納特先生的書桌擺在窗前,椅子上搭著他隨手扔下的外套。空氣裡有淡淡的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煙草的氣息——那是父親偶爾抽煙鬥留下的。
瑪麗站在書架前,仰著頭,一行一行看過去。
詩歌。戲劇。歷史。遊記。小說。
她認得那些書名,認得那些作者——彌爾頓、蒲柏、莎士比亞、休謨、吉本。上輩子她讀過一些,這輩子她還太小,夠不著。
但她的目光落在最下麵一排書脊上,停住了。
那些書不一樣。裝訂樸素一些,書名也長一些,像是正經的論著,不是用來消遣的。
《論英國的法律與習俗》
《女性財產權考》
《已婚婦女法律地位辨析》
《教會法中的女性地位》
瑪麗蹲下來,抽出一本最薄的。
《論已婚婦女的法律地位》,作者是一位叫“T·S”的先生,出版於三十年前。她翻開第一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撲麵而來。有些詞她認得,有些不太認得,但連在一起,意思慢慢浮現出來。
“依照普通法之原則,已婚婦女之人身與財產,皆歸於夫權之下……夫與妻在法律上視為一體,此一體即夫也……”
瑪麗皺起眉頭,又讀了一遍。
“夫與妻在法律上視為一體,此一體即夫也。”
她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理解錯。於是又往下讀。
“妻無獨立訂立契約之權,無獨立持有財產之權,無獨立進行訴訟之權。妻之動產,於婚姻成立之時即歸夫所有;妻之不動產,夫有權管理並收取其收益……”
瑪麗合上書,愣了一會兒。
她又抽出一本。這本更厚,書名是《女性境況考》,作者是一位牧師。她翻到中間,隨便讀了一段:
“女子出嫁後,其法律人格即被懸置,或曰被吸收於夫君之人格中。彼不能保留其姓氏,不能保留其財產,不能保留其意誌。彼之一切,皆為夫有。”
她再抽一本。
“女子未婚時,從父;既婚,從夫。夫死,從子。終其一生,未有自主之時。”
又一本。
“若夫毆妻緻死,依普通法,其罪輕於毆常人緻死。蓋因妻為夫之財產,毆死財產,罪不當死。”
瑪麗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盯著封麵發獃。
窗外有鳥在叫。遠處隱約傳來基蒂和莉迪亞的笑聲。
她低頭,繼續讀。
——
那個下午,她一直坐在書房的地闆上,一本一本翻過去。
有些書她讀不太懂,詞太舊,句子太繞,邏輯太複雜。但那些她能讀懂的,像一根一根針,紮進她腦子裡。
她讀到:已婚婦女不能擁有自己的財產。她的嫁妝,她繼承的遺產,她親手賺來的每一分錢——隻要結了婚,全都歸丈夫所有。丈夫可以隨意支配,哪怕拿去賭錢、喝酒、養情婦,妻子也沒有任何辦法。
她讀到:已婚婦女不能簽訂契約。她想租房子?不行,必須有丈夫簽字。她想賣東西?不行,必須有丈夫同意。她想請律師打官司?不行——因為她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不能起訴,也不能被起訴。
她讀到:已婚婦女沒有子女的監護權。如果丈夫死了,遺囑裡可以把孩子交給任何人撫養,唯獨不需要交給母親。如果夫妻分居,孩子自動歸父親。如果父親死了,孩子歸父親指定的監護人——哪怕那個人是丈夫的遠房表弟,對孩子的母親一無所知。
她讀到:離婚幾乎是不可能的。丈夫可以通姦,可以毆打,可以拋棄,可以揮霍光所有財產——妻子除了忍受,沒有別的選擇。除非她能證明丈夫犯了“極端殘忍”的罪行,還要花一大筆錢去教會法庭打官司,打幾年甚至十幾年,最後還不一定能贏。
她讀到:未婚女性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沒有財產繼承權——家裡的房產土地,全部傳給兒子。女兒能分到的,隻有一點點“嫁妝”,還得看父親願意給多少。如果沒有父親,沒有兄弟,沒有丈夫,那就隻能靠親戚接濟,或者自己謀生。
她讀到:女性可以謀生的職業,屈指可數。
給貴族太太當伴娘——名義上是“陪伴”,實際上是半個僕人,沒有薪水,隻有食宿和一點點零花錢。運氣好的,跟著太太出入社交場合,有機會嫁人;運氣不好的,等太太死了,自己也就沒了著落。
當家庭教師——就像威爾遜小姐那樣。有一點薪水,有一點體麵,但隨時可能被解僱,隨時可能被流言中傷,隨時可能被趕出去,無處可去。
進修道院——那是天主教的事,新教的英國沒有幾座女修道院。剩下的,隻有進“濟貧院”,或者……去街上。
瑪麗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手指輕輕發抖。
她想起威爾遜小姐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想起她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時的語氣。想起她臨走時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
她早就知道。
她從選擇這條路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會有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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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暗下來了。
瑪麗坐在地闆上,身邊攤著五六本書。她沒有點蠟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繼續讀。
她讀到一位作者——也是男性——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寫道:
“女性之理智,本弱於男子。其思維,偏於感性,缺乏條理,難以進行嚴謹之推演。故女子不宜深究學問,不宜從事著述,不宜參與公共事務。其天職,在於相夫教子,主持內務。”
又一位作者,語氣更溫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
“女子非無才,其纔在細膩,在體貼,在溫柔。若強令其攻讀艱深之學,則如以繡花針劈柴,非惟無功,且傷其器。女子之智,宜用於家事,不宜用於世務。”
還有一位,乾脆是嘲諷的口氣:
“近日偶見一女子所著小說,翻閱數頁,但見滿紙情癡,毫無理趣。女子作文,不過如此。幸而彼等不治史學、不涉政論,否則世間將多幾許謬論矣。”
瑪麗把這本書合上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一篇文章。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兩百年後。那時候的女性,可以上學,可以工作,可以投票,可以寫書,可以當律師、當醫生、當教授。那時候的人們,讀到這些文字,會驚訝,會憤怒,會說“那個時代太可怕了”。
但那些文章裡寫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現在,她就在“很久很久以前”裡。
這些文字,不是歷史。是此刻的現實。是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事。是她的姐姐們、她的妹妹們、她自己將要麵對的未來。
——
蠟燭不知什麼時候被點亮了。
瑪麗擡起頭,發現班納特先生站在門口,手裡舉著燭台,正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隻是看著她,看著地上攤開的那些書,看著她膝蓋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女性境況考》。
“晚飯過了。”他說。
瑪麗沒有動。
班納特先生走過來,把燭台放在桌上,低頭看了看她正在讀的那一頁。
“‘女子之理智,本弱於男子’,”他輕聲念出來,“你在讀這個。”
瑪麗點點頭。
“讀得懂嗎?”
“有些懂。”瑪麗說,“有些不太懂。”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她對麵坐下來。
“那你覺得,”他問,“他們說得對嗎?”
瑪麗擡起頭,看著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敷衍,像是真的在問。
她想了想。
“不對。”她說。
“為什麼?”
“因為……”她頓住了。因為她見過威爾遜小姐講課時的樣子?因為她讀過那些“女子不宜深究”的書?因為她知道兩百年後會發生什麼?
她說不出那些話。
但她還是開口了:“因為他們不想讓女人讀書,所以就說女人讀不了書。他們不想讓女人有財產,所以就說女人不該有財產。他們不想讓女人說話,所以就說女人說不出有道理的話。”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
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說,“但聰明沒有用。這些話,你讀過了,記住了,然後呢?”
瑪麗沒有回答。
然後呢?
然後,威爾遜小姐還是走了。然後,簡將來還是要嫁人,把一切都交給丈夫。然後,伊麗莎白再聰明,也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然後,她自己呢?
她讀了這些書,知道了這些事,然後呢?
班納特先生站起身,拿起燭台。
“天黑了,回去睡覺吧。”他說,“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照常過。這些書……”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你想讀就接著讀。反正我也用不著它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瑪麗。”
“嗯?”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難受。”他沒有回頭,“你自己想清楚。”
門關上了。
瑪麗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膝蓋上還放著那本書。
窗外的夜鶯叫起來,細細的,遠遠的。
她忽然想起威爾遜小姐臨走前的那個笑容。那個淡淡的、複雜的、她一直讀不懂的笑容。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點。
那個笑容裡,有準備,有承擔,有不屑,也有疲憊。是一個人看透了這一切之後,選擇繼續往前走時,才會有的表情。
瑪麗把書合上,站起來。
腿坐麻了,走路有點一瘸一拐。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地攤開的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冰冷的、殘酷的、寫滿了兩百年後的人會稱之為“歷史”的真相。
然後她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黑。遠處有基蒂和莉迪亞的笑聲,還有班納特太太嚷嚷著讓她們睡覺的聲音。簡的房間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她還在讀詩。伊麗莎白的房間靜悄悄的,不知道睡了沒有。
瑪麗扶著牆,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
她九歲了。她讀懂了那些書。她知道了這個時代的真相。
然後呢?
她不知道。
窗外有夜鶯在叫。細細的,遠遠的,像是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瑪麗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照常過。
她會繼續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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