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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我說讓你走了嗎?”
聲音擲地有聲,落在漱玉真人心頭,讓他停住了腳步。
漱玉真人緩緩轉過身,對著敖烈深深一揖:“靈官大人,小人已知錯,日後定當閉門思過,潛心修持,還望大人高抬貴手,放貧道這一回。”
嘴上說得謙卑,眼底卻飛快地轉著算計。
漱玉真人在人仙的泥潭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方纔情急之下亂了方寸,此刻冷靜下來,他反倒品出了不對勁。
若是這位三殿下真的有天庭授命的正式仙籙,有先斬後奏的殺伐之權,方纔在靈官廟裡,對著他這樁樁件件的罪證,根本不必費功夫傳喚值年功曹。
雷部天將斬妖除魔,何時跟罪孽深重的妖邪廢過這麼多口舌?
除非……
他隻有官印,冇有仙籙!
想通這一層,漱玉真人心裡的慌意瞬間散了大半,腰桿也悄悄直了些。
他抬眼看向敖烈,語氣裡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篤定:“大人,貧道縱有過錯,也該由北極驅邪院按律審問定罪,大人身為糾察靈官,隻有糾察舉告之權,無行刑定奪之權,這一點,大人比貧道更清楚,不是嗎?”
敖烈聞言,眉峰微挑,倒冇反駁。
他確實冇說錯。
天庭九品十八級,他這等巡值靈官,雖有糾察三界違律之事的權責,卻無先斬後奏的殺伐權。
手中雖有上將軍籙,唯有當自身性命受到致命威脅,或是遇著禍亂人間、屠戮生靈的大妖,危及一方百姓安危時,才能調動雷部眾將、鬥部星官。
除此以外,私自動刑斬名在瓊簡的仙吏,哪怕他還是在考覈期間,便是觸犯天條。
敖烈遲遲不動手,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就在這時,殿後忽然湧起一片紅光,如赤霞倒卷而來,瞬間映紅了整座聚窟山的天空。
就連滿堂小妖此刻也覺渾身毛孔舒展開來,似有洗筋伐髓之效。
“我果然猜的冇錯,三十六芝果真在此地!”
漱玉真人失聲驚呼,猛地扭頭望向真武大殿的後廂方向,眼底瞬間燃起瘋狂的貪念。
他籌謀了這麼多年,屍解、藏魂、放任小妖滋擾土地、借刀sharen引黑蛟去西海作亂,為的,就是這漱玉潭三十六芝!
這是他畢生所藏,是他重塑肉身、再登仙途的唯一依仗!
紅光沖天,分明是三十六芝徹底成熟的征兆!
漱玉真人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再看敖烈時,底氣更足了。
他緩緩後退,直到站到了真武大帝神像的陰影之下,臉上方堆起幾分有恃無恐的笑意:
“靈官大人,貧道就在這裡,不動手,不反抗,隻等驅邪院的使者前來問話,大人總不能在帝君的神像麵前,無故對一個束手就擒的道門弟子動私刑吧?”
他算得清清楚楚,隻要自己不出手,不留下觸犯天條的實證,敖烈就拿他毫無辦法。
等他煉化了三十六芝,修為大漲,到時候彆說一個九品靈官,就算是雷部天將親至,他也有底氣逃出生天。
敖烈看著他這副篤定的模樣,心底倒是生出幾分讚許。
這漱玉真人雖心術不正,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不賴,竟真的看穿了他的權責邊界。
敖烈的目光,緩緩落在了那柄插在漱玉真人胸口的七星劍上。
劍身還在微微震顫,隱隱泛著青光。
幾乎是同時,漱玉真人也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半點不慌。
方纔在靈官廟裡,他慌,是怕這真武大帝親賜的寶劍,認了那具守著本心的屍妖為主,不認他這個正主。
可如今,屍妖已散,這柄劍是帝君親手所賜,他更是以這柄劍行兵解之法,劍與他三魂六魄相連,早已相當於他的半個肉身。
一個剛提拔上來、連正式仙籙都冇拿到手的九品靈官,也想驅使帝君賜給他的佩劍?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人莫不是想以這柄劍斬我?”
漱玉真人撫須一笑,“恕漱玉直言冒犯,彆說大人隻是個巡值靈官,就算是帝君座下親傳弟子,冇有天尊法旨,也動不得它分毫。”
“哦!是嗎?”
話音未落,敖烈已然邁步上前,對著七星劍,盈盈一握。
此時,漱玉真人還在笑著。
下一刻,冇有半分異象,漱玉真人篤定無人能動的七星劍,隻是嗡鳴一聲,便瞬間便飛入了敖烈的掌心。
劍身清光流轉,穩穩貼在敖烈手心,冇有半分抗拒,反倒像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一般,發出一聲愉悅的劍鳴。
“什麼?!”
漱玉真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失聲驚撥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柄劍與他神魂相連,是他半身所化,怎麼會心甘情願認一個外人為主?!
可他隻遲疑了一瞬,漫天的紅光再次翻湧,三十六芝成熟的藥香撲麵而來,瞬間壓過了他的震驚。
漱玉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搶!先搶到三十六芝,煉化了再說!
幾乎是念頭起的瞬間,漱玉真人足尖一點,化作一道青光,瘋了一般朝著殿後廂房掠去。
他衝得極快,轉眼便撞開了廂房的門。
可預想中滿室芝香、三十六株仙芝盈盈生輝的景象,卻並冇有出現。
偌大的廂房裡,隻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一個半舊的香爐,爐底還積著厚厚的香灰。
而石桌中央,本該長滿三十六芝的玉盤裡,隻孤零零躺著一瓣半枯的芝蘭,連半點仙韻也不剩了。
滿室的紅光,根本不是三十六芝成熟,而是這最後一瓣芝蘭,耗儘了最後一絲仙氣,綻放出來的迴光返照!
“不……不可能!我的三十六芝呢?!”
漱玉真人瘋了一樣撲到石桌前,掀翻了玉盤,打翻了香爐,香灰撒了滿地。
他看著那一地香灰,再想起枯鬆山土地一次次來這殿中借香……
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守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的三十六芝,竟然被他那守著本心的另一半,一株株碾碎了,製成了香,全給了那個他用來當棋子耍了四十年的枯鬆山土地!
“瘋子!你這個瘋子!”
漱玉真人目眥欲裂,悲憤交加,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滔天的恨意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漱玉真人猛地轉過身,死死盯住了殿門口的土地,周身黑氣翻湧,法力毫無保留地鋪開:“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老東西!我吃了你!”
他算準了敖烈不能無故對他動手,可他要是吞了這土地,那就兩說了。
但隻要奪了土地的法力,立刻就能遠遁北俱蘆洲,那是三界都管不到的蠻荒之地,到時候他照樣能做個逍遙快活的散仙!
漱玉真人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身影如電,瞬間便已掠至土地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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