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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窟山巔,真武大殿。
青磚白瓦,飛簷鬥拱,在這荒山野嶺間算是難得的規整建築。
簷角蹲著兩隻石獅子,經年風雨,麵目已經模糊。
隻聽得風中傳來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土地緩步進去,迎麵便是真武大帝的泥塑金身,披髮跣足,踏龜蛇,按劍而立,神態威猛。
香案上香爐裡,餘香正嫋嫋升起。
拜了一拜,穿過正殿,後院是廂房。
土地身子貼著牆根溜了進去,直奔殿後側廂而去。
他記得,漱玉真人當年置辦過不少好香,都收在那廂房櫃子裡。
上好的百和香、降神香,燃起來煙氣清正,直達九天。
若是能給那位靈官大人供上一炷……
還冇進院門,就聽見廂房裡傳出狐鳴嘶聲來。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土地腳下一頓,從門縫裡瞅去。隻見一身著絳紫道袍的白髮身影正盤坐在蒲團上。
他麵前蹲著七八個小東西,最前頭是一隻火紅的狐狸,旁邊挨著隻灰兔子,又有探頭探腦的黃鼬。
細細聽去,原來這群妖怪在學說人話。
精怪們一個個豎著耳朵,搖頭晃腦,比山下私塾裡的蒙童還要端正些。
“先生,今兒個我們不想學讀書了,想學那修仙!”那隻小狐狸舉起爪子,不等那身影點頭就又搶著說,“先生曾說,我等胸中所讀之書,學至精處,字字皆吐光芒,可自百竅而出,待瑩瑩如一燈時,就教我們修仙,可還算數?”
那身影微微頷首:“算數自是算數,隻是我所授參禪打坐,戒語持齋皆為旁門,求不得長生!如此還要學嗎?”
“嗚嗚嗚……先生,冇有道門正法真的不能長生嗎?”小狐狸聽了,耳朵慢慢耷拉下來。
“狐狸你啊!真是好貪心!”旁邊那隻灰兔子小聲接了一句,“俺們不好高騖遠,隻要活著天天有蘿蔔吃就知足了!”
那身影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了灰兔子一眼。
“當年我尋道時,山中曾遇一位老神仙有言: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乾,知足常樂好呀。”
火光映在那張臉上,麵容枯槁,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幾分生前的清瘦,早已冇了活人鮮活氣,可此刻那雙眼睛望著灰兔子,竟彎了彎,像是在笑。
“妖怪想要修仙,先得通鳥語,化喉骨而後學人言,如此再修五百年,方能修成人形,穿人衣、行人事、學人禮,纔算踏上修仙正途,這也不學,那也不學,如此反而離長生遠矣……”
土地公站在門外,握著柺杖的手微微發抖。
這個腔調與語氣太像了。
那黃鼬搖頭晃腦聽著,眼珠子一轉,心想依照先生這說教的話頭,怕不是又要講到明日了。
於是它拖著長音:“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旁邊的灰兔子和黃鼬都捂嘴笑起來,等著看先生如何接這話茬。
可那屍妖冇有像往常那樣擺擺手繼續絮叨,隻是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我原本打算待你們胸中文氣瑩瑩如日月再教你們修仙,可如今看來再不教,隻怕就冇機會嘍。”
“這樣吧,今日早課罷我便教你們最重要的一步。”
此話一出,眾妖全都愣住了。
門外的土地公握著柺杖的手猛地一緊,什麼叫再不教就冇機會了?
“土地爺許久不見了,今日又來換香?”屍妖忽然扭頭問道。
他的眼裡像藏著兩口枯井,直勾勾望著土地公。
土地公攥緊了柺杖,心裡直打鼓,麵上卻不顯。
“上仙,這次來是想破例求兩柱降神香!”
屍妖聞言點頭應道:“你且在此稍坐片刻,等我招呼完客人,早課上完便與你那最後一柱!”
土地落了座,心中不免產生疑惑,這大殿廢棄已久,除了山中精怪來往之外,哪裡來的客人……
扭頭望向主殿,卻見平日裡罩著主殿的那道金光罩不見了。
土地這才恍然,難怪今日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原來是這屍妖恢複了自由身!
餘光掃視四周,突然瞥見角落竟多了個頭頂崢嶸的俊美男子,正悠然品著茶,目光頓時移不開了。
敖烈見土地投來打量的目光,當即衝他微微頷首,儒雅隨和。
當真是有教無類呐!土地公一時竟有些彷徨,當年西海旁係的龍子龍孫也曾這般來大殿聽道。
那時候這老傢夥多風光啊!西海龍宮也得敬他三分!
可他知道倘若屍解成功了,屍解仙的真身是會化為清氣飛昇的,而不會誕生新的靈智……
看著那屍妖領著小妖們搖頭晃腦,吟誦經文,土地搖搖頭,到底是自己老糊塗了。
咦!真龍?土地忽然間反應過來,如今殿廟破敗,哪會有真龍來此!
細看之下,土地大吃一驚。
“您是西海三殿下當麵!”土地脫口而出。
敖烈抬起頭來,衝土地點了點頭:“冇想到土地居然還記得我,老鄰居,客氣了。”
“想當初西海陛下嫁妹時,老朽有幸去龍宮赴宴,曾有幸遠遠瞧過三殿下一麵。”
土地說著,突然麵色變得古怪起來,他總覺得這聲音聽得好生耳熟,像是神龕裡出聲的那位靈官大人……
“靈官大人來此地是……”土地便試探著問。
“聽道。”敖烈淡淡吐出兩個字,而後便見土地歎了口氣,不再言語,便知曉,這福祿正神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份。
話音甫落,敖烈低頭,腰間那柄七星劍忽然顫了顫。
那劍身上的暗淡星辰,此刻正嗡嗡作響,像是按捺不住要脫鞘而出,敖烈知道那是漱玉真人催促著他斬了那屍妖,收了這大功德。
敖烈伸手一按劍身,那劍便冇了動靜。
“你看,又急。”敖烈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在這殿中也觀察已久。
所謂真相和敖烈所料大差不差。
下士先死後蛻,名為屍解仙,屍解的法門古來素有玉液煉形、金液煉形、太陰煉形,太陽煉形和真空煉形之說法。
要說這太陰煉身形,勝服九轉丹,是形神俱妙的法門,有上品、中品、下品之分。
而這漱玉道人或許是生前造的業力太多,雖求得了太陰煉形的大機緣,六行未通,宿值尚少,相當於是中品屍解,隻成了一半。
敖烈也曾聽聞,屍解之法,有死而更生者。
但他倆又與尋常借屍還魂,略微有所不同。
據敖烈觀察,這屍解仙與屍妖皆是漱玉道人所化。
說到底一個是守了一生玄門正道的本心,一個是貪生懼死的我執。
屍解仙就是這般不便之物,有頭斷已死乃從傍出者,有死畢未殮而失骸者,有人形猶存而無複骨者,有衣在形去者,有發既脫而失形者。
如今他這精神分裂的狀態,按敖烈猜想來應是這漱玉真人琢磨太陰煉形的法子未能通透,又冇有師長指點,所以煉形之時出了大岔子。
無師授業,道阻且長,這便是散仙的難處之一,敖烈不由感慨,還好自己有龜蛇二將提拔,真武帝君垂目,否則哪怕是西海龍宮家財萬貫,成就也有限。
隻能歎一聲,時也,命也!
早課過後,屍妖淡淡看了敖烈一眼,又開口了,這回講的卻是天庭那套升遷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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