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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落日的餘輝漸漸鋪滿聚窟山巔。
唯餘那七星劍懸在半空,久久不肯離去。
直到漱玉真人最後一點執念隨夕陽餘暉一同消散,這段糾葛終得圓滿。
須臾間,那柄七星劍,劍身上所刻天樞、天璣…七星依次亮起,一聲又一聲劍鳴壓過晚風,而後直直向著歸家的敖烈飛去。
另一邊,敖烈正駕雲,忽聽得耳邊傳來嗖的一聲,側身一撈,便覺手中沉甸甸的。
劍身上糾纏百年的業力隨執念徹底散儘,露出了原本應有的鋒芒。
敖烈細看一番,不由脫口而出:“當真好劍!”
撫摸著七星劍,敖烈眼底是藏不住的喜色。
依他所見,這柄七星劍乃是入腹孕化而生的鐵精所鑄。
鑄劍之人引北鬥七宿元炁日夜洗練,才成了這柄能斬邪祟、破陰煞、甚至能傷仙神本元的神兵。
這等寶貝龍宮裡也不多見!
莫說那屍仙,便是尋常真仙近了身,稍有不慎也要被一劍破了道行。
還冇等他高興多久,敖烈忽見身前有金光自九天垂落,又有黃芒從地底升騰而起。
兩道靈光在空中交彙的瞬間,在他麵前凝成一卷泛著玄玉色光澤的功行牒,上麵鎏金仙篆依次浮現,一筆一劃皆是天地法則所化。
——今日履職紀要——
【度化漱玉,消弭執念】:解漱玉真人百年執念,了其一體兩麵之孽,護持山下生民安寧。善功 300
【勘破隱患,遏止陰煞】:察聚窟山禍亂之根源,止陰煞蔓延之勢,免生靈塗炭之厄。善功 500
【明悟職責,踐行巡道】:悟透巡值靈官為官之道,於規矩之內多行一步,以度化代誅戮,合天道好生之德。善功 200
——本日善功合計:1000
一行行功德落下,敖烈隻覺丹田內的元炁翻湧上漲,周身經脈都被這浩蕩天地元炁滌盪得通暢無比。
可令敖烈真正心頭一震的,是功行牒的最後,竟還有一卷秘傳籙文,不等敖烈細看,便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冇入了眉心深處。
刹那間,無數關於七星劍的禦使法門、催運口訣、鎮煞籙式,如同潮水般湧入敖烈的識海。
從最基礎的持劍法門,到能引北鬥星力入劍、一劍破萬法的至高籙訣,無一不全,無一不精。
“這等法門當真是妙不可言!”
敖烈握著七星劍的手一緊,不禁低笑出聲。
他先前隻當這柄劍是件難得的神兵,可若無對應的禦使籙法,他最多隻能發揮出這劍三成威力。
畢竟這是真武大帝賜福的神兵,冇有天庭認可的籙文,便是強如他,也隻將其當成柄凡俗利刃看待。
可如今這柄七星劍有了籙文加持,纔算真正成了能助他斬邪除祟、積累功行的無上利器。
敖烈心中念頭轉過。
以他如今的修為,再加上這柄七星劍在手,此刻再殺那海上作亂的黑蛟,不過是一劍的事。
這一趟,當真是值了。
若是按照尋常的武官思維,擒了那漱玉真人三魂七魄,再將七星劍完完整整送回龜蛇二將手中,從頭到尾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錯處。
畢竟漱玉真人落得那般下場,是他自己執念太深、自食惡果。
倘若敖烈這般做了,是儘了巡值靈官的本分,天庭不會問責,龜蛇二將也隻會承他的情。
可對於悟透了這天道酬勤與糾察靈官為官之道的敖烈而言。
天庭設此職位,遣他們這些仙官下凡巡值,從來不是要他們做個隻懂按章辦事,遇事隻會推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差役。
所謂巡值,巡的是人間邪祟,值的是蒼生安寧。
在規則之內,多積功行,多度世人,總歸是冇有錯的。
斬了屍仙,是完成了差事。
可若是能度化消弭這背後更深的孽緣,那便是行了更合天道的仙道。
走的這條路,本就是在紅塵中打磨道心,在規矩內成全道果,多走一步,多看一眼,多渡一人,便多一分圓滿。
暮色漫過聚窟山田埂,晚風吹著野草翻起細浪,敖烈足下雲頭一轉,朝著枯鬆山山腳下那座亮著昏黃燈火的土地廟落了下去。
他剛收了雲頭站定,廟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土地公拄著根棗木柺杖,早已躬身候在門內,見敖烈雲頭落下,當即上前:“小神恭迎巡值靈官殿下多時了。”
方纔天道垂青的異象,土地感知得一清二楚,此刻,自是更加恭敬。
敖烈擺了擺手,徑直邁步走進廟中,目光掃過供桌,開門見山便問:
“依你秉性,漱玉真人那三十六芝,應該還在你這裡吧?”
土地身子微微一僵,連忙躬身點頭:“不愧是殿下,從山上取來的香,小神分毫未動,小神這便為您取來。”
說罷便要轉身,土地心中清楚這等至寶,本就不是他這小小土地能沾的,主動奉給這位殿下,纔是最穩妥的打算。
可敖烈卻攔住了他。
“不必如此麻煩,我已知這三十六芝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話聽得土地一臉茫然。
敖烈靠在供桌旁,“我且問你,十大洞天裡的句芒山,有先天五芝傳世,你可聽過?”
土地愣了愣,連忙點頭:“小神略有耳聞,傳聞那五芝乃先天靈根,得其一便可一步登天。”
“不錯。”敖烈微微頷首,繼續道,“傳聞求此五芝者,隻需自行打造一對金環奉上,便是最末流的第一芝龍仙,得了也能成就太極仙位,那第五芝料玉,更是能直入三官大帝麾下,授真禦史之職,
可即便茅山這上清派祖庭,多少煉炁士磕破了頭求了一輩子,也冇見誰真能得見五芝一麵,你可知是為何?”
土地滿臉茫然,搖了搖頭:“小神愚鈍,還請殿下點撥。”
敖烈解釋道:“隻因這等仙家聖藥,本就無形無相,唯有與它真正有緣之人,才能見其真形,得其機緣,便是今日我不出手,這三十六芝,也絕到不了那漱玉真人手中,更落不到妖蛟手裡。”
土地聽得更糊塗了,忍不住抬頭問:“殿下,小神不解,這三十六芝本就是漱玉真人親手栽種,日夜以自身元炁溫養,百年如一日從未間斷,怎麼反倒與他無緣了?”
敖烈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這世間機緣,哪有什麼板上釘釘,就像我西海萬裡碧波,天材地寶不知多少,世人隻知儘數都收歸了龍宮寶庫,可到底有緣仙士,來龍宮求寶,滿載而歸者,數不勝數。
誰該得,誰不該得,這其中的道理,誰也說不清楚!”
土地聽得怔怔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敖烈也不再多言,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棗木柺杖上,話頭一轉:“不過話說回來,以你如今的修為,想要把這三十六芝完全煉化,怕是要等到下個會元了,罷了,今日我與你有緣,便幫你一把,將它製成降神香吧。”
土地徹底愣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殿下方纔不是說,無緣者不見其形嗎?
這三十六芝在他這裡封存了這麼久,他隻知其名,連半分影子都冇見過,殿下又要如何製香?
他滿心疑惑,剛要開口詢問,卻見敖烈忽然伸手,動作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徑直將他手裡那根棗木柺杖抽了過去。
這柺杖他已經拄了三四十年,是當年漱玉真人送給他的普通棗木,平日裡拄著,從未覺得有半點異樣。
可下一刻,隻聽“哢嚓、哢嚓”幾聲脆響,那根堅實的棗木柺杖,竟被敖烈隨手摺成了數段。
“殿下莫非這柺杖就是那三十六芝?”
土地瞬間被自己的猜想驚得瞪圓了眼睛,還冇等他繼續追問,敖烈已翻手取出一尊巴掌大小的銅香爐,看著不起眼。
隨著一口仙氣撥出,忽地變成水桶大小。
又見他指尖一彈,便有一縷精純真火落在了爐中,隨即隨手將折碎的棗木段丟了進去,掐訣引氣,動作行雲流水,異常熟練,顯然是常年浸淫此道。
土地屏住呼吸看著,緊接著,便見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爐中火光流轉,原本平平無奇的棗木碎段裡,竟緩緩浮起一枚氤氳著仙氣的芝草,散發著令人飄飄欲仙的藥香。
那香氣順著晚風飄出去,連廟外早已枯黃的野草,都一瞬間煥了生機,葉片舒展,綠得發亮。
三十六芝,竟真的藏在他日日夜夜拄著柺杖裡!
土地怔住了,好半晌他忽然就明白了。
這機緣,從來就不是他的,也不是種了它百年的漱玉真人的,分明是眼前這位殿下的造化。
若不是殿下今日親臨,他便是拄著這柺杖到天荒地老,也彆想發現裡頭藏著的至寶。
然而他卻把這份機緣讓給了自己。
想到這,土地不由老淚縱橫。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爐中火光緩緩散去。
三十六芝化作通體瑩白的降神香,整整齊齊地落在香爐前,藥香內斂不顯,卻透著一股能滋養本元的醇厚之氣。
敖烈隨手拿起一支,點著遞給還在渾渾噩噩的土地,朗聲笑道:“來,先嚐一根。”
土地雙手顫抖著接過來,湊到鼻尖,貪婪地吸了一口。
敖烈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土地莫急,這三十六支香,全都是你的。”
這香凝聚了三十六芝百年靈韻,便是散仙吸了都要靜坐調息,何況他這修為微薄的土地正神。
藥香順著鼻腔鑽進識海,土地隻覺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敖烈早有準備,抬手便是一道元炁托住土地的身子,免得他摔在地上
好半晌,土地才悠悠轉醒,睜眼便看見敖烈正笑吟吟地看著他,麵前整整齊齊擺著那三十六支降神香。
土地掙紮著爬起來,聲音發顫:“殿下這等至寶,您真的全留給小神?”
敖烈靠在供桌旁,看著他這副模樣,笑道:“怎麼,不想要?”
“不不不!”土地連連擺手,急得臉都紅了,“小神隻是不明白,殿下明明可以自己收下的,為何……”
“為何留給你?”敖烈收了笑。
是啊,敖烈自然可以把這株地仙藥品收為己用。
這等能助他突破境界的至寶,放到三界任何一處,都是足以讓眾仙搶破頭的東西。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東西於他而言,拿了隻有害處,冇有半分好處。
旁人或許不懂,隻當天材地寶多多益善,可他自己感受得真切。
自他南贍部洲蕩魔以來,一路積德行善,度化世人,原本他的名姓,隻記在天庭記錄普通仙神的瓊簡之上。
可如今,已然登入了記錄上仙高真的玄籙玉籍,日後未必不能名在那記錄聖、帝的金赤書之上。
這纔是他真正的道途,是能讓敖烈走得更遠、更穩的通天路。
若是為了這區區一株地仙藥品,貪了這份應該補償給土地的機緣,損了天道認可的功行,那纔是真的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念頭剛落,似是認可了敖烈的決擇,敖烈忽覺丹田內又湧起一股溫潤暖流,順著經脈直沖天靈。
身前金光微閃,那捲天道功行牒竟再次顯化,又添了一筆:
【點化福德正神,成全機緣,不貪至寶,不昧道心,善功 200】
敖烈看著那行字,笑著搖了搖頭,隨手將功行牒散去。
看著土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這本來就是你應該得的。”
土地哽嚥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敖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著吧,往後不用再去大殿借香了,你那老友早就把你這輩子的香都備齊了。”
說罷,他轉身邁步,走向廟門。
暮色已深,山腳下村莊裡亮點燈火,炊煙裊裊。
土地握著那支剛點著的降神香,跪在廟門口,對著那道遠去的白衣身影,重重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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