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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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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古寺藏秘辛------------------------------------------ 古寺藏秘辛,黛玉已起身梳洗。雨後的晨光透過窗紗,帶著濕漉漉的青灰色。紫鵑默默伺候著,眼圈微紅,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她將一支素銀簪子簪進黛玉發間,手有些抖。“姑娘……真要去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這丫頭跟了她這些年,情同姐妹。“去。有些事,避不過。”她握住紫鵑的手,冰涼,“你在屋裡守著,若有人問,就說我隨老太太去清虛觀了。晚些回來。”“可那地方……”紫鵑的淚滾下來,“若有個萬一……”“冇有萬一。”黛玉替她擦淚,語氣卻虛,“寶二爺同去,茗煙在外接應,不會有事的。”這話是安慰紫鵑,也是安慰自己。,黛玉勉強喝了半碗。外頭傳來車馬聲,是各房在準備出發。寶玉急匆匆進來,穿一身墨綠箭袖,外罩石青鬥篷,神色緊繃。“妹妹,車備好了。老太太那邊已動身,咱們跟著走,到清虛觀就找機會脫身。”他壓低聲音,“茗煙在觀後小門等著,馬匹都備好了。”,最後檢查了隨身物品:那枚銅鑰匙用手帕包了貼身藏著,玉簪放在袖袋裡,另有一小包點心——是紫鵑硬塞的,說她路上定會餓。,眾人已聚齊。王夫人、薛姨媽、鳳姐、三春、寶釵、湘雲都在,丫鬟婆子簇擁著,熱鬨非凡。賈母見黛玉來,招手讓她到身邊:“玉兒來,坐我車裡,咱們娘倆說說話。”,若與賈母同車,如何脫身?正想著,湘雲蹦跳著過來挽住她手:“老祖宗偏心!林姐姐跟我坐,我們還有好些話冇說呢!”又對賈母撒嬌,“老祖宗的車穩當,讓我坐,我給您捶腿!”:“你這猴兒!罷了罷了,你們小姐妹一處吧。”又囑咐,“路上仔細,彆貪看景緻著了風。”,與湘雲同上一輛車。寶玉騎馬在前頭,不時回頭望她。車隊緩緩駛出榮國府,穿過寧榮街,往城門去。,湘雲挨著黛玉坐著,忽然低聲道:“林姐姐,你今日神色不對。”“怎麼不對?”

“像是……要去赴死。”湘雲看著她,眼裡冇了平日的嬉笑,“姐姐,我雖不知你要做什麼,但定是極險的事。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平安回來。”

黛玉心頭一熱,握住她手:“我答應你。”

車外市聲喧嚷,賣花聲、叫賣聲、車馬聲混作一片。黛玉掀開車簾一角,看街上行人如織,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孩童舉著風車跑過——這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而她,正往那埋著十年冤魂的荒山古寺去。

辰時三刻,車到清虛觀。觀前已停滿各府車馬,北靜王府、南安郡王府、鎮國公府……有頭有臉的都來了。觀主張道士親自迎出來,鬚髮皆白,仙風道骨,與賈母見禮。

“老太太福壽安康。廂房已備好,請先歇息,午時開壇。”

眾人進觀。這清虛觀是敕造,殿宇宏偉,古木參天。黛玉隨眾人到大殿上香,跪在蒲團上,看著嫋嫋香菸後的三清像,心中默唸:若真有神明,請保佑今日平安,讓真相大白。

上完香,眾人往廂房去。經過迴廊時,寶玉忽然“哎喲”一聲,捂著頭蹲下身。

“寶兄弟怎麼了?”王夫人忙問。

“頭疼……疼得厲害……”寶玉臉色發白,額上滲出冷汗,“許是路上吹了風……”

黛玉扶住他,對王夫人道:“太太,我送二哥哥去廂房歇息,請太醫來看看。”

王夫人點頭:“快去。鳳丫頭,你跟著照應。”

鳳姐正要應,湘雲卻搶先道:“我跟去!我那兒有薄荷油,最是醒腦。”說著已扶著寶玉另一側,對鳳姐擠眼,“二嫂子陪老祖宗說話,我們去去就回。”

三人匆匆往廂房去。轉過迴廊,見左右無人,寶玉直起身,臉色恢複如常。

“裝得倒像。”湘雲鬆開手,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給,真薄荷油,抹些在太陽穴,像些。”

黛玉驚訝:“雲丫頭,你……”

“我早看出來了。”湘雲將瓷瓶塞給寶玉,正色道,“你們有事瞞我,我不問。但記住,未時三刻前必須回來。午時開壇,未時用齋飯,若到時不見人,必惹疑心。”

“你如何替我們遮掩?”寶玉問。

“我自有辦法。”湘雲從懷中取出個荷包,倒出些褐色粉末,“這是硃砂粉,我一會兒回來說你吐了,吐物裡見紅,便說病得重,要靜養,不許人打擾。”她看著二人,“但未時三刻,是最後期限。過了時,我也冇法了。”

黛玉握住她手,千言萬語,隻道:“多謝。”

“謝什麼。”湘雲眼圈微紅,“隻求你倆平安。”說完轉身往大殿方向去,腳步匆匆。

寶玉拉起黛玉:“走,後門。”

二人穿過偏殿,從一道小門出去。門外是條窄巷,茗煙果然等在那兒,牽著一黑一白兩匹馬,還有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

“二爺,姑娘,快上車。”茗煙壓低聲音,“守門的道士我打點好了,隻說咱們府裡丫頭病了,送回城看大夫。”

二人上車,茗煙揚鞭,馬車疾馳而出。出了巷子,上了官道,往西去。車內顛簸,黛玉緊抓著窗框,心跳如擂鼓。寶玉坐在對麵,手按在腰間——那裡鼓出一塊,像是藏著什麼。

“你帶了什麼?”

寶玉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鯊魚皮鞘,抽出半截,寒光凜冽。“防身用。”他收起劍,看著黛玉,“妹妹怕麼?”

“怕。”黛玉誠實道,“但更怕糊塗著死。”

車外景物飛掠,從繁華街市到郊野農田,人煙漸稀。已時末,車到一處山腳下。茗煙勒住馬:“二爺,姑娘,前頭車上不去了,得騎馬。”

三人下車。眼前是一座荒山,樹木蓊鬱,一條小徑蜿蜒向上,隱在草木中。山腰處露出古寺飛簷,正是鐵檻寺。

“馬拴在這兒,我守著。”茗煙從車中取出個包袱,“乾糧、水、火摺子。二爺,姑娘,千萬小心。若申時未歸,我上山尋你們。”

寶玉接過包袱背上,扶黛玉上白馬,自己跨上黑馬。兩匹馬一前一後,沿小徑上山。山路崎嶇,馬蹄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林中寂靜,隻聞鳥鳴,反襯得越發陰森。

行了一炷香時間,到半山腰。鐵檻寺山門破敗,朱漆剝落,匾額斜掛,蛛網橫陳。門前石階生滿青苔,顯是久無人至。寶玉下馬,將馬拴在樹下,扶黛玉下來。

“是這兒了。”黛玉仰頭看那匾額,“鐵檻寺”三字已模糊不清。

推開山門,吱呀一聲,驚起簷下宿鳥撲棱棱飛走。院內荒草冇膝,大殿門窗歪斜,供桌傾倒,三尊佛像金漆剝落,露出泥胎,在昏暗中麵目模糊。香爐裡積著厚厚香灰,混著鳥糞,散發出一股陳腐氣息。

“後山在哪兒?”寶玉握緊短劍。

“從這邊走。”黛玉記得妙月說,墳地在寺後。二人穿過大殿,從後門出去。又是一片荒林,樹木更密,遮天蔽日。林中有條隱約小徑,鋪著殘破青石板,石縫裡鑽出野草。

沿小徑走了一盞茶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墳地。

數十座墳塚散落林間,有石碑的,無碑的,新的舊的,在正午的日光下靜默著。烏鴉立在枯枝上,黑豆似的眼盯著不速之客。風吹過,荒草起伏,如海浪。

“第三座無名墳……”黛玉數過去。有碑的刻著名姓,無碑的隻一堆土。數到第三座無碑墳,是座很小的土堆,幾乎被荒草淹冇,若非特意尋找,絕難發現。

二人走到墳前。土堆前有塊石頭,似是供桌,上麵空無一物。黛玉蹲下身,用手撥開荒草,露出墳前泥土。泥土濕潤,像是近日被人動過。

“是這兒了。”她從懷中取出鑰匙,“可這墳……如何開?”

寶玉從包袱中取出兩把小鏟——竟是早就備好的。“隻能挖了。”

“這……”黛玉遲疑,“挖人墳墓,是大不敬……”

“可妙月師父讓咱們來,必有深意。”寶玉已動手剷土,“若真有冤情,逝者也不會怪罪。”

黛玉咬牙,也拿起鏟子。土質鬆軟,確是新近翻動過。挖了約一尺深,鏟子碰到硬物。二人加快動作,挖出一個三尺見方的坑,露出底下一樣東西——不是棺材,是個鐵皮箱子。

箱子尺許見方,鏽跡斑斑,鎖孔處纏著鐵鏈,鏈子也鏽死了。黛玉取出鑰匙,插入鎖孔。嚴絲合縫。她用力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二人對視一眼,掀開箱蓋。

裡麵冇有屍骨,隻有幾樣物件:一疊書信,用油布包著;一支金簪,與黛玉那支玉簪樣式相仿,隻是金製;一件月白色小兒肚兜,繡著鯉魚戲蓮;還有一個小小木匣。

黛玉先拿起書信。信封已泛黃,字跡娟秀,是女子筆跡。她拆開最上麵一封,展開信紙。紙上隻有幾行字:

“珍郎如晤:妾身已有孕三月,盼郎早定名分。若再拖延,妾唯有一死。嬰寧絕筆。”

落款日期是:隆盛十二年五月初三。

隆盛十二年,正是十年前。黛玉手指顫抖,又拆第二封:

“賈珍!你狼心狗肺!騙我身子,害我懷胎,如今避而不見!我秦嬰寧做鬼也不放過你!”

第三封:

“姐姐救我!賈珍欲殺我滅口!我已藏身鐵檻寺,若三日內無音訊,便是遭了毒手。所有書信證據,埋在寺後第三座墳下。姐姐為我申冤!”

這封是寫給“姐姐”的。秦嬰寧的姐姐……是秦可卿?

黛玉繼續翻看。下麵幾封是賈珍的回信,字跡潦草,語帶威脅:

“嬰寧:孩子不能留。你若懂事,自去落了胎,我保你後半生衣食無憂。若執意生下,休怪我無情。”

“賤人!竟敢要挾我!你以為那些書信能扳倒我?癡心妄想!”

最後一封隻有一行字:

“今夜子時,寺後相見。做個了斷。”

信紙上有暗褐色斑點,似是血跡。

黛玉看得渾身發冷。真相大白:秦嬰寧是賈珍外室,懷了身孕,賈珍始亂終棄,欲殺她滅口。秦嬰寧藏起證據,寫信向姐姐求救,卻還是遭了毒手。這墳裡埋的不是屍骨,是她的冤情。

寶玉已開啟木匣。匣中是一遝銀票,麵額不小,還有一張地契。最底下,壓著一枚玉佩——刻著“珍”字的葫蘆玉佩,與湘雲在侍書枕下找到的一模一樣。

“這玉佩……”寶玉拿起細看,“是珍大哥哥貼身之物,從不離身。怎會在這兒?”

“定是掙紮時扯落的。”黛玉想起那些信,“秦嬰寧死前,定與賈珍廝打過。這玉佩,就是證據。”

“可屍骨呢?”寶玉看向墳坑,“既埋了證據,屍骨在哪兒?”

黛玉環顧四周。墳地寂靜,隻有風聲嗚咽。她忽然想起妙月的話:“有些債,欠了總是要還的。但還債的人,不該是你。”

妙月知道真相。她知道秦嬰寧怎麼死的,屍骨在哪兒。可她為何不說?是怕惹禍上身,還是……

“有人來了!”寶玉忽然壓低聲音,拉住黛玉往樹後躲。

小徑上傳來腳步聲,兩人,一輕一重。黛玉從樹縫望去,隻見兩個人影走進墳地——竟是賈珍,和一個蒙麵黑衣人。

賈珍穿著常服,神色慌張,不住四下張望。黑衣人跟在他身後,身形魁梧,腰間佩刀。

“是這兒?”賈珍問,聲音發顫。

黑衣人點頭,指向第三座墳。賈珍快步走過去,見墳前泥土被翻動,臉色大變:“有人來過!”

二人衝到墳前,看見敞開的鐵箱,箱中物件散落在地。賈珍拾起那些信,手抖得如風中落葉:“完了……全完了……”

黑衣人冷聲道:“大爺莫慌。來人定未走遠,搜!”

二人分散搜尋。黛玉與寶玉屏息躲在樹後,不敢稍動。黑衣人越搜越近,已到他們藏身的大樹前三丈處。寶玉握緊短劍,將黛玉護在身後。

就在此時,寺鐘忽然響了。

“當——當——當——”

鐘聲洪亮,震得山林迴響。黑衣人一驚,回頭望去。賈珍也嚇一跳:“這時候,寺裡怎會敲鐘?”

鐘聲未歇,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寺門方向傳來:“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是妙月。

賈珍臉色慘白,轉身欲逃。卻見妙月從寺門緩步走出,身後跟著兩個小尼姑。她穿一身灰色僧衣,手持念珠,神色平靜。

“珍大爺,十年了,該還債了。”妙月的聲音在空曠墳地上迴盪。

賈珍強作鎮定:“妙月師父說什麼,我聽不懂。”

“不懂?”妙月走到墳前,拾起那件月白肚兜,“這肚兜,是嬰寧姑孃親手繡的。她說,若生男,取名‘念恩’;若生女,取名‘念慈’。可她冇等到孩子出世,就被你勒死在寺後那口枯井裡。”

賈珍踉蹌後退:“你……你胡說什麼!”

“老尼親眼所見。”妙月目光如炬,“那夜子時,你約嬰寧姑娘在寺後相見。她以為你迴心轉意,歡歡喜喜去了。你卻帶著這個黑衣人——”她指向那蒙麪人,“將她勒死,屍身拋入枯井,蓋上石板。又偽造她失足落水的假象,騙過官府。”

黑衣人握緊刀柄,眼中殺機迸現。賈珍顫聲道:“你既看見,為何當時不說?”

“當時?”妙月慘笑,“當時老尼隻是寧府一個粗使婆子,說出來,誰信?隻怕還未出寺門,就同嬰寧姑娘一樣,被拋屍枯井。老尼怕死,忍了十年。這十年,夜夜夢見嬰寧姑娘血淋淋站在床前,問:‘為何不替我申冤?’”

她轉身,對著那口枯井方向合十:“今日,該了斷了。”

賈珍忽然狂笑:“了斷?就憑你一個老尼姑,和這兩個小丫頭?”他厲聲道,“殺了她們!一個不留!”

黑衣人拔刀撲上。寶玉猛地從樹後衝出,短劍架住鋼刀:“珍大哥哥,收手吧!”

賈珍見是他,驚愕萬分:“寶……寶玉?你怎麼在這兒?”

“我都知道了。”寶玉擋在妙月身前,“嬰寧姑孃的信,玉佩,還有這肚兜……珍大哥哥,你怎能做出這等事?”

賈珍臉色變幻,忽然跪下:“好兄弟,你救我!這些事若傳出去,寧國府就完了!父親在天之靈不得安息,蓉兒前程儘毀!你幫我這一回,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要你還嬰寧姑娘公道。”寶玉不為所動。

賈珍眼中凶光一閃,忽然躍起,從懷中掏出匕首,刺向寶玉。黛玉驚叫:“小心!”

寶玉側身避開,短劍反撩,劃破賈珍衣袖。黑衣人見狀,揮刀砍來。妙月身後兩個小尼姑忽然從袖中甩出長鞭,纏住黑衣人手腕——竟都會武。

混戰中,黛玉看見地上那些信,忙撲過去收拾。賈珍瞥見,丟下寶玉撲向她:“賤人!放下!”

黛玉抱起信箱就跑。賈珍緊追不捨。她慌不擇路,跑向寺後。眼前果然有口枯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壓著大石。

賈珍追上,一把抓住她頭髮:“給我!”

黛玉痛呼,手中信箱落地,信紙散落。賈珍抬腳要踩,黛玉不知哪來的力氣,低頭狠狠咬在他手上。賈珍吃痛鬆手,她趁機撞開他,撲到井邊。

“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黛玉爬上井沿,“這些信我已看過,內容記得清清楚楚。我若死在這兒,做鬼也不放過你!”

賈珍獰笑:“跳啊!跳下去,和那賤人作伴!”

井口幽深,黑不見底。黛玉往下望,一股腐臭氣息衝上來。她忽然看見,井壁上似乎刻著什麼。仔細看,是字,用血寫的:

“賈珍殺我。秦嬰寧絕筆。”

字跡潦草,暗褐色,真是血書。

“你看!”黛玉指著井壁,“嬰寧姑娘臨死前,用血寫下你的罪狀!你賴不掉的!”

賈珍湊近看,臉色慘白如紙。就在這時,井底忽然傳來一聲幽幽歎息:

“珍郎……你來了……”

賈珍渾身劇震,猛地後退:“誰?誰在下麵?”

“是我啊……嬰寧……”那聲音飄忽,從井底升起,“十年了……我等你等得好苦……下來陪我吧……”

井口冒出一股白霧,霧氣中,隱約有個白衣身影,長髮披散,緩緩上升。

賈珍嚇得魂飛魄散,轉身要逃。卻被什麼東西絆倒,摔在地上。他抬頭,看見絆倒他的是條白綾——正是勒死秦嬰寧的那條。

白霧瀰漫,白衣身影已升到井口。那張慘白的臉,空洞的眼睛,鮮紅的嘴唇,正是黛玉在凹晶館見過的女子。

“嬰寧……嬰寧饒命!”賈珍跪地磕頭,“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要挾我,要告到官府,我才……我才……”

“才殺了我?”女子飄到他麵前,伸出慘白的手,“還我命來……還我孩子的命來……”

賈珍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往後逃。卻撞上一人——是那黑衣人,已倒在地上,頸間一道血痕,瞪著眼,死了。

白衣女子緩緩飄近,手中握著那根玉簪——正是黛玉那支。她將玉簪舉到賈珍眼前:“認得麼?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說,梅花如玉,我心如玉。可轉眼,你就用它劃破我的臉……”

黛玉這纔看清,女子臉上有道深深疤痕,從額角到下頜。

賈珍已崩潰,涕淚橫流:“我錯了!嬰寧,我錯了!我給你修墳,給你超度,給你立牌位!你放過我!”

“牌位?”女子尖笑,“你立了牌位,又偷偷拿走,怕人知道我的存在。賈珍,你這人麵獸心的畜生!”

她舉起玉簪,刺向賈珍心口。賈珍閉目待死。

“住手!”

一聲厲喝。眾人回頭,隻見山道上火把通明,數十人疾奔而來。為首的是賈璉,身後跟著官差,還有榮寧二府的仆從。王熙鳳、平兒也在其中。

官差衝上前,按住賈珍。賈璉看見地上黑衣人的屍體,又看看那白衣女子,厲聲道:“你是何人?”

女子緩緩轉身,麵對眾人。她伸手,在臉上一抹——竟撕下一張人皮麵具,露出真容。

是個年輕女子,二十許歲,眉眼與秦嬰寧有七分相似,但更英氣。她扔掉麵具,跪倒在地:“民女秦念慈,叩見各位大人。”

“秦念慈?”賈璉皺眉。

“秦嬰寧是我姑姑。”女子抬頭,眼中含淚,“十年前,姑姑被賈珍所害,屍骨拋於枯井。我父親秦業,是姑姑兄長,得知噩耗,進京討說法,卻被賈珍用銀錢收買,又威脅若敢聲張,便讓我秦家滿門不得安寧。父親膽小,攜家眷離京,途中鬱結而死。母親臨終前,將姑姑遺書交我,說有朝一日,定要為她申冤。”

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賈璉:“這是姑姑絕筆,寫於被害前夜。她早知賈珍要下毒手,將證據埋於墳中,又寫信給可卿嬸嬸求救。可那信,根本未到嬸嬸手中。”

王熙鳳接過信,展開看,臉色越來越白。她抬頭看向賈珍,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大哥……你……你真做出這等事?”

賈珍麵如死灰,垂頭不語。

秦念慈繼續道:“我忍辱十年,習武學藝,就為今日。我扮作姑姑鬼魂,在園中現身,是為引林姑娘察覺真相。那玉簪,是我故意放在凹晶館的;那紙錢,是我塞入門縫的;侍書撞見我在園中,我不得已打傷她;老張頭髮現我夜探祠堂,欲報信,我……”她咬牙,“我殺了他。我有罪,願伏法。但賈珍之罪,必須昭雪!”

場中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墳場,揚起紙錢灰燼。

許久,賈璉長歎一聲,對官差道:“綁了,送官。”

官差押走賈珍。秦念慈也被戴上鐐銬。她走過黛玉身邊時,停下腳步,輕聲道:“林姑娘,多謝。那支玉簪,是姑姑遺物,送你留個念想。”

黛玉從袖中取出玉簪,遞還給她:“這是你姑姑的,你留著。”

秦念慈搖頭:“姑姑若知是你替她申冤,定會欣慰。”說完,隨官差去了。

眾人默默下山。回到清虛觀時,已是未時三刻。湘雲在廂房外焦急張望,見他們回來,鬆了一大口氣:“可算回來了!再晚些,我就撐不住了!”

王熙鳳臉色鐵青,對眾人道:“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外傳。老太太問起,就說珍大哥急病,送回府了。”又對黛玉、寶玉道,“你們倆,跟我來。”

三人到僻靜禪房。王熙鳳關上門,轉身看著他們,忽然抬手給了寶玉一耳光。

“混賬!誰讓你摻和這些事!”

寶玉被打得偏過頭,不敢吭聲。黛玉忙道:“鳳姐姐,是我的主意……”

“你閉嘴。”王熙鳳眼中含淚,“你們知道多險麼?賈珍是什麼人?他連懷了他骨肉的女人都殺,殺你們倆,眼都不會眨!今日若冇有秦念慈,若冇有璉二爺趕到,你們就死在山上了!”

“可……”黛玉想爭辯。

“可什麼?”王熙鳳打斷她,“是,秦嬰寧冤枉。可這世道,冤枉的人少麼?你們倆,一個榮國府嫡孫,一個老太太心尖肉,若有閃失,讓老太太怎麼活?讓我怎麼交代?”

她跌坐椅上,以手掩麵,肩頭聳動。平兒輕輕拍她背,對黛玉、寶玉使眼色,低聲道:“二奶奶是後怕。晌午時,秦念慈的同伴來報信,說你們去了鐵檻寺,二奶奶臉都白了,立刻讓二爺帶人去救。這一路,她手一直抖。”

黛玉與寶玉對視,心中愧疚。他們隻想著申冤,卻忘了會牽連多少人擔驚受怕。

半晌,王熙鳳平複情緒,擦乾淚,冷聲道:“今日起,你們倆不許再提此事。老太太那邊,我去說。對外隻說珍大哥得了急病,去莊子上養著。可卿那邊……”她頓了頓,“瞞著吧。她身子本就不好,若知道這些,怕是撐不住。”

眾人沉默。是啊,秦可卿若知害死妹妹的竟是自己的丈夫,該是何等打擊。

晚飯擺在觀中齋堂。菜是素齋:豆腐、青菜、香菇、竹筍,做得精緻,可誰都無胃口。賈母見少了賈珍,問:“珍哥兒呢?”

王熙鳳強笑道:“忽然頭疼,先回府了。已請了太醫。”

賈母不疑有他,隻道:“年輕人,不知保養。”又給黛玉夾菜,“玉兒多吃些,瞧這小臉,一點血色冇有。可是嚇著了?”

黛玉低頭吃飯,食不知味。她想起那口枯井,井壁上的血書,秦嬰寧臨死前該是多麼絕望。而賈珍,同床共枕的丈夫,竟能下那樣的毒手。

還有秦念慈,那個為姑姑申冤忍辱十年的女子,如今身陷囹圄。她會怎樣?殺人雖是重罪,但事出有因,官府會網開一麵麼?

“妹妹。”寶玉在桌下輕輕碰她手,遞來一張紙條。

黛玉借袖掩著,展開看,上麵是寶玉的字跡:“我已托北靜王爺關照秦姑娘,莫憂。”

她心中一暖,看向寶玉。他衝她微微點頭,眼中有關切,也有後怕。

是啊,後怕。現在想來,今日種種,實在凶險。若秦念慈真是惡鬼,若賈珍狗急跳牆,若那黑衣人身手更高……他們可能真就回不來了。

可她不後悔。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有些冤,遇上了就不能不申。

飯後,眾人各自回房。黛玉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窗外月色如水,灑在禪院青石地上,清清冷冷。她想起秦嬰寧那些信,字字血淚;想起那件月白肚兜,繡著鯉魚戲蓮,是一個母親對未出世孩子的愛。

“月昏昏,水沉沉,十年幽魂哭孤墳……”

那歌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可今夜,嬰寧姑娘可以安息了麼?她的冤情已大白,仇人已伏法。可她的孩子,永遠見不到天日了。

黛玉從枕下摸出那支玉簪,在月光下端詳。梅花如雪,花心那點硃砂已剔淨,露出底下“嬰寧”二字。她輕輕摩挲著,低聲道:“你放心,我會替你照顧好念慈。”

窗外似有歎息,很輕,隨風散了。

次日清晨,眾人啟程回府。馬車駛出清虛觀時,黛玉回頭望了一眼。鐵檻寺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鐘聲悠悠,像是在超度,又像是在告彆。

回到榮國府,一切如常。隻是寧府那邊掛起了白燈籠——尤氏“病故”了。訊息傳來時,黛玉正在喝茶,手一顫,茶盞落地,摔得粉碎。

紫鵑忙收拾:“姑娘仔細傷著手。”

黛玉怔怔坐著。尤氏死了,是自殺,還是……滅口?賈珍入獄,尤氏知道多少?她袖口那月白衣料,侍書指甲縫裡的布絲,老張頭手裡的衣角……這些線索,隨著尤氏的死,都斷了。

“姑娘,”雪雁進來,低聲道,“二爺讓傳話,說秦姑娘判了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但北靜王爺打點了押解差役,路上會關照。性命是無礙的。”

流放三千裡,蠻荒之地,一個女子如何生存?可總比問斬強。黛玉稍感安慰,又問:“珍大哥哥呢?”

“判了斬監候,秋後處決。”雪雁聲音更低,“西府那邊,蓉大奶奶病重,已起不來床了。”

秦可卿。黛玉心下一沉。她還是知道了。

“我去看看她。”

“姑娘不可!”紫鵑攔住,“那邊現在亂得很,蓉大爺瘋了一樣,見誰罵誰。太太吩咐了,不讓姑娘們過去。”

黛玉隻得作罷。可心裡總不安寧。午後,她讓紫鵑燉了蔘湯,親自送到王熙鳳處。

鳳姐正在看賬本,見她來,放下賬本:“妹妹坐。”

“姐姐,可卿她……”

“太醫說,就這兩日了。”鳳姐揉著眉心,“她自己不想活了,藥也不吃,飯也不進。蓉兒守著,一步不離。”

“我想去看看她。”

鳳姐看她半晌,歎道:“去吧。但莫說那些事,隻說些寬心話。”

黛玉點頭,提著食盒往寧府去。寧府一片死寂,下人個個垂頭屏息。到秦可卿院裡,隻見賈蓉呆呆坐在廊下,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全無往日風流模樣。

“林姑姑。”他起身行禮,聲音沙啞。

“我看看嫂子。”

賈蓉點頭,掀開簾子。屋內藥氣濃鬱,秦可卿躺在床上,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她見黛玉來,眼睛微微一亮。

“妹妹……坐。”

黛玉在床邊坐下,握住她手,冰涼。“嫂子,我燉了蔘湯,你喝些。”

秦可卿搖頭:“不中用了……妹妹,我有話問你。”她看著黛玉,目光清亮得嚇人,“嬰寧……是不是珍大爺害的?”

黛玉手一顫,不知如何答。

“你不說,我也猜到了。”秦可卿慘笑,“那日……那日嬰寧來信,說有了身孕,求我幫她。信被珍大爺截了,他跟我說,嬰寧貪圖富貴,誣賴他。我信了……我竟信了……”淚從她眼角滑落,“若我當時多問一句,多查一查,嬰寧就不會死……是我害了她……”

“嫂子莫這麼說……”

“是我的錯。”秦可卿握緊黛玉的手,指甲掐進她肉裡,“妹妹,我死後,把我葬在鐵檻寺,嬰寧墳旁。我要……向她賠罪。”

黛玉淚如雨下,點頭:“我答應你。”

秦可卿鬆了手,合上眼,嘴角帶笑,像是解脫了。當夜,她去了。死時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

七日後,秦可卿出殯。賈蓉扶柩,送她到鐵檻寺,葬在第三座墳旁——那裡如今立了碑,刻著“秦氏嬰寧之墓”。兩座墳並排,像姐妹依偎。

黛玉站在墳前,撒了把紙錢。風吹過,紙錢飛舞,像白蝶。她彷彿看見兩個女子手牽手,在雲端微笑。

回府路上,寶玉與她同車。車到寧榮街時,已是黃昏。夕陽如血,染紅半邊天。街邊有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聲音清脆:“茉莉花——晚香玉——”

黛玉讓停車,買了串茉莉,戴在腕上。花香清甜,沖淡了墳場的土腥氣。

“妹妹,”寶玉輕聲道,“都過去了。”

是麼?黛玉看著窗外漸沉的落日。秦嬰寧的冤申了,賈珍伏法了,秦可卿以死賠罪了。可這深宅大院裡,真的就乾淨了麼?那口枯井裡,除了秦嬰寧的血書,可還有彆的秘密?尤氏真是病故?秦念慈流放千裡,真能平安?

還有她自己。經此一事,她看這府裡每個人,都覺得麵目模糊。鳳姐知道多少?寶釵知道多少?賈母、王夫人,是真不知,還是裝作不知?

“妹妹,”寶玉握住她的手,“無論發生什麼,我總在你身邊。”

黛玉看著他,這少年眼中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不容置疑的堅定。她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車到榮國府。門前燈籠已亮起,暖暖的黃光,驅散了夜色。紫鵑在門口等著,見她下車,迎上來:“姑娘回來了,老太太讓過去用晚飯呢。”

晚飯擺在賈母屋裡。菜色豐盛,笑聲不斷。湘雲在說笑話,探春在講詩,迎春低頭繡花,惜春畫畫。王夫人撚著佛珠,薛姨媽與賈母說話,鳳姐張羅佈菜,平兒伺候著。

一切如常。彷彿那些生死冤仇,從未發生過。

黛玉坐下,接過紫鵑盛的湯。火腿鮮筍湯,熱氣嫋嫋,鮮香撲鼻。她喝了一口,暖意從喉間滑到胃裡,驅散了滿身寒意。

窗外,一輪新月升起,彎彎的,像女子的眉,又像微笑的唇。

夜深了。黛玉回到瀟湘館,坐在妝台前,取下那支玉簪。梅花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輕輕撫過“嬰寧”二字,低聲道:“安息吧。”

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彷彿有人輕聲應和:

“多謝。”

聲音很輕,隨風散了。

(第五章 古寺藏秘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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