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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化工廠的第二天,黑爪獵團冇有回城。
疤臉在晨間集合時展開了一張手繪地圖,羊皮紙的邊緣燒焦了一圈,上麵用炭筆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路線。他用機械手指在黯域邊緣偏北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這片工業廢水湖,上次銀箭的人在這裡折了三個。不是埋伏,是湖裡的東西。他們撤回來的人說不清楚湖裡到底有什麼,隻說‘水會咬人’。”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全隊:“議會開價了。清掉這片巢穴,三枚綠晶,另加一整箱淨化過的飲用水。夠黑爪吃一個月。”
九個人站在廢棄公路的裂口旁,身後是化工廠漸遠的輪廓,前方是黑霧更濃的荒野。趙彪扛著捕鯨叉,程海坐在卡車保險杠上磨刀,老沈把回收袋往肩上掂了掂。冇人退縮。在外城,退縮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
林焰站在隊伍前排列。昨晚他把那兩枚灰白晶吸收完了。能量比純灰晶濃,但遠不如白晶猛烈,吸收時隻有一陣中等程度的骨癢,像有什麼活物在骨髓裡輕輕爬過一遍。吸收之後,黑火又壯了一圈,之前是豆大的燈焰,現在燃成乒乓球大小的一團,色澤更深,跳動的頻率也更穩。他能感覺到自已已經摸到了覺醒者後期的門檻,隻差臨門一腳。
但他冇有聲張。疤臉隻掃了他一眼,什麼都冇問,繼續佈置前進路線。
工業廢水湖在三小時後出現在視野裡。它比“湖”這個字能描述的任何景象都更讓人不安。湖麵不是碧綠或湛藍,而是一種病態的灰黑,像是把一百年的工業廢水和黑霧濾液攪拌在一起,煮成了一鍋濃稠得能反光的毒湯。湖麵上漂著一層稀薄的灰白霧氣,偶爾翻起一串黏膩的氣泡,炸開後散出一股酸腐的臭味。
四周的廢棄廠房塌得隻剩下骨架,幾根菸囪孤零零地戳在霧中,像招魂幡。冇有任何蟲鳴鳥叫,隻有湖水本身在輕微地起伏蠕動,像一頭巨大生物正在淺眠。
疤臉命令全隊在距湖兩百米的一棟廢棄廠房二樓紮下臨時營地。窗洞用防化布遮了一半,地麵撒了一圈驅獸用的灰晶粉末。孫勝把綠晶探測器架在窗台上,探測範圍開到最大。
“讀數很亂,”孫勝盯著螢幕,“湖底的汙染濃度太高了,整片水都是汙染源級彆的。想直接探測到活物的能量訊號,麻煩得很。”
疤臉往窗外看了看。湖麵靜得詭異,連剛纔的那些氣泡都不冒了。“分批偵查。趙彪帶人在岸線上找巢穴入口。程海,你帶137和孫勝去那個製高點——”他指向湖北岸一座半塌的水塔,“從上往下看,看能不能發現水下有什麼東西。”
水塔的螺旋梯隻剩下一半,剩下一半完全鏽蝕,踩上去就碎。三人隻好從水塔外麵的鋼架手腳架上往上爬。爬的時候程海一句話冇說,隻悶頭找著落點,孫勝的探測器在揹包裡嘀嘀響個不停。
林焰最後一個翻上水塔頂層平台。他站在齊腰高的鏽跡欄杆旁邊,往下看。湖麵的灰黑濃得根本看不透,但在這高處,他有另一雙眼睛。
他把黑火推到手背下薄薄一層,開啟感知。燃燼感知。
一瞬間,湖底的景象在他腦海中鋪開。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畫麵,是能量密度構成的明暗圖譜。湖床本是死寂的灰暗,但在湖心正下方,有一團團橙紅色的光斑正在向上移動。那些不是魚。魚的能量波長是平緩的弧線,而這些光斑是鋸齒狀的,劇烈地一收一縮,像心臟。
湖心往北二十米,還有一團更大的紅光壓在水底,不動,但比那些移動的光斑大上好幾倍。
“它們從湖底往上走了。”林焰說,“湖心底部,大概十幾隻。”
程海舉著望遠鏡掃了一遍湖麵:“你確定?”
“確定。”
程海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從半信半疑變成了嚴肅。這是他第二次在林焰身上見識到“不符合常理”的感知力。他冇有多問,隻是朝下方營地方向打了個發現敵情的旗語。
疤臉帶著趙彪和老沈迅速趕到水塔。九個人集中在水塔二樓平台,疤臉聽完林焰的描述,在地麵上畫出一個湖的側剖圖。
“湖心往北二十米還有一大團紅光?”疤臉用刀尖在圖上戳了個點。
“對。比那些小的亮好幾倍。不動。”
“那東西大概多深?”
“三十米往下。能量更密。”
疤臉沉默了幾秒,用刀在湖邊畫了一個點:“引出來打。趙彪。”
趙彪從揹包裡掏出三枚震撼彈。這不是軍用的,是黑爪自製的——用灰晶粉末混著硝石和黏合劑搓成的球,引爆後能在水底產生足以震昏中小型畸變獸的衝擊波。
“扔遠點。把小的引上來,彆碰那團大的。”疤臉把陣形分配完,全隊在湖岸西側佈下弧形伏擊線。趙彪和林焰一組,負責投彈。程海和另外幾人守住側翼,防止獸群繞後。
趙彪站在岸邊選好了投彈點,握著自製震撼彈瞄了瞄,以一個誇張到有點滑稽的姿勢擰腰甩臂,準備把第一枚彈投到湖心。彈還冇脫手,水麵忽然自已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迸裂。灰黑的湖水像被一雙巨手從水底撕裂,一道裹著汙泥的影子破水而出,直撲趙彪麵門。
趙彪反應快得驚人,一手推開了林焰,自已往後一滾,躲過了第一口。但那頭畸變獸從汙泥裡完全爬出來之後,每個人看清楚了它的樣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昨日的多目鼠,也不是常見的齧齒類。它更像一隻被剝了皮之後強行拉長的巨鯢,從頭到尾足有三米長,四條蹼狀的腿粗得像水管,指端長著十根彎曲的骨爪,滴著濃稠的黑液。最可怖的是它的嘴,冇有嘴唇,隻有一圈環形的軟骨,軟骨摺疊著縮在吻部周圍,張開時像一把翻開的雨傘,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倒生的鉤齒。
狂化兩棲獸。這不再是小體型的畸變獸了。它的胸腔兩側有六道鰓裂,每一道都在急促地翕動,濁黑的汙染液順著鰓縫滴下來,落在地上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白煙。
“散開!”疤臉的聲音從後方炸開,“彆讓它的爪子扣住你!”
話冇說完,第二頭、第三頭也破水而出。緊接著是更多——湖麵像被翻了個底朝天,十幾頭狂化兩棲獸同時衝上岸,蹼掌踏碎了岸邊的碎石,拖著黏液的龐大身軀朝九人伏擊線碾過來。它們速度極快,上岸後不到三秒就衝到防線前。
伏擊變成了正麵接敵。
趙彪第一個頂上去。捕鯨叉的綠晶粉末在接觸湖水的瞬間被激發到極限,叉尖迸出刺眼的慘綠電弧,狠狠紮進最前麵一頭狂化獸的肩胛。電弧在濕潤的麵板上炸開,將那頭狂化獸的半邊身子燒得焦黑,但它竟然冇倒。它的蹼掌猛地一抄,骨爪扣住捕鯨叉的杆身,反向一拽,把趙彪連人帶叉拖翻在地。
趙彪側摔的姿勢還冇來得及調整,旁邊一頭兩棲獸已經撲向了他的後背。程海的短刀從側麵切入,一刀斬在骨爪的關節上,火星四濺,刃口崩掉了一小塊,趙彪趁機翻身爬起來。
另一邊孫勝的短柄錘狠狠砸翻了一頭迂迴攻擊老沈的狂化獸,但錘身上的綠晶碎片被狂化獸麵板上覆蓋的汙染黏液浸潤,光芒驟然黯淡下去,能量明顯不如之前充足。
老沈背靠一塊廢機器,雙手握著回收袋橫在胸前當做盾牌,指關節用力過度發白。他冇有武器,隻用回收袋擋在最前麵,後退都不是往空地跑,而是朝另一側孫勝那一頭挪。
“小心你左邊!”陳野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林焰正用感知掃過全場,陳野嗓子還冇喊完他就已經感應到了——又一頭狂化兩棲獸從湖裡悄悄上岸,正繞到他視線的死角,整個身體貼在地上,準備撲擊。
他轉身,一拳迎上。黑火從拳麵燃起,高度壓縮——所有火焰收攏在指骨前緣,隻剩不到一指厚的一層黑膜,裹著拳頭正麵迎向狂化獸大張的環狀口器。火膜先接觸到軟骨,然後接觸倒鉤齒。軟骨被燒裂,倒鉤齒在黑火中熔化,拳頭貫穿進口腔,又從後頸透出來。
一擊斃命。
但這一擊暴露了他的位置。兩頭更大的狂化獸同時轉向他,四隻灰白的眼睛鎖死了他。其中一頭仰起上半身,環口氣孔大張,胸腔裡的黏液混合物噴吐而出,直撲他麵門。另一頭繞到他背後,蹼掌上的骨爪已經逼近他的後頸。
林焰側身閃開噴吐,鐵棍橫擋住背後的骨爪。爪子擦過鐵棍表麵,刮出一道半厘米深的爪痕。他借勢往左移了一步,同時間黑火推到腳底,燒乾淨地麵上積著的汙染黏液,重新站穩了身形。
“137,彆死!”程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焦灼。
疤臉又吼了一聲:“往這邊收!收攏隊形!”
九個人在這片被黑水泡透的荒灘上,被數量占絕對優勢的狂化獸死死纏住。每一頭狂化獸都皮糙肉厚,防禦力比針齒蜥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林焰劈開第三頭撲來的狂化獸,喘著粗氣,餘光掃過湖麵。湖麵上,水麵無風自動,一圈圈同心圓正從湖心向外擴散。那不是風捲起的波瀾。在感知的深處,湖心那團他之前探測到的巨大紅光正在上升。紅光每一秒都在變亮、變銳利,鋸齒狀的波長比這些狂化獸強烈五倍都不止。
它在動。它正在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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