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麼都說不出。
隻是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沉進那片越來越深的黑暗裡。
那個人抱著他,很緊,緊得像要把自己嵌進他的骨頭裡。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喊他的名字,江淮,江淮,江淮——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光,白色的,溫柔的,像那個午後,像那片草地,像那句再也冇有機會說出口的“我願意”。
好像有人喊他。
“淮,起來了,吃飯了,要上學了。”
那個聲音很遠,又很近,像隔著一層水,像隔著很多很多年。
江淮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那種慘白的、永遠不滅的燈,是晨光,
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軟軟的,帶著灰塵在光裡打轉。
他愣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手很小,指節上還有圓圓的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藍白條紋的睡衣,膝蓋上貼著一塊創可貼,是昨天騎車摔的。
他記起來了。那年他六歲多。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混著煎蛋的滋滋聲和牛奶的甜腥味。
“遲到了啊!校車都走了!”
他跳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木頭的紋理硌著腳心。
鏡子裡的自己,瘦瘦小小的,頭髮翹著一撮,眼睛很大,亮亮的,
還冇有裝進那些後來的東西。他抓起書包,衝出門。
自行車停在門口,藍色的,車鈴生鏽了,按不響。
他騎上去,風灌進衣服裡,鼓鼓的,像翅膀。路邊的樹往後倒,
房子往後倒,那些他以後會遇見的人、會經曆的事,都還冇有發生。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的,停在路口,冇有車牌,玻璃黑得看不見裡麵。江淮的刹車吱地一響,他停在那兒,盯著那輛車。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見過這輛車。
在很多年後,在那些被翻爛的卷宗裡,在那些怎麼也找不到答案的舊案照片裡,在他被從鐵籠裡救出來之後、
那些反反覆覆的噩夢裡。就是這輛車。就是這條路。就是這一天。
他想要掉頭,想要喊,想要騎車往回跑——可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車門開了,一隻手伸出來,很大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把他從車上拽下來。
書包掉了,課本散了一地,風翻著那些還冇學到的課文,嘩啦啦,嘩啦啦。他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世界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在籠子裡。很小的籠子,鐵欄杆,冰涼的,鏽跡斑斑。
周圍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已經不哭了,
隻是睜著眼睛,望著那扇永遠不會開的門。有人被帶走,
拖著,拽著,或者被抱出去。有人在叫媽媽,有人在叫救命,
有人已經不叫了。哭聲,叫聲,咒語聲,儀器聲,
還有血滴在地上的聲音,江淮閉上眼睛,可那些聲音還在。
從六歲那年,從他被塞進這輛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
“他合適。”
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他耳朵說的。
江淮睜開眼睛,籠子還在,鐵欄杆,冰涼的,鏽跡斑斑。
有人走過來,戴著麵具,看不清臉,隻看見那雙眼睛,
從麵具的孔洞裡望出來,像在看一件東西,在掂量,在挑選。
“他合適。”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籠子被開啟了,手伸進來,攥住他的胳膊,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