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與植入
“可是當初我們為什麼要讓他失憶呢?”助手皺著眉,盯著螢幕上那個淚流滿麵的人,“還忘記了這個人?”
教授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那個年輕的助手,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你不懂?”他問。
助手搖了搖頭。
教授走回來,站到螢幕前,指著上麵那個站在陽台上的身影。
“你看他。”
江淮還站在那裡,手扶著欄杆,淚水無聲地流。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樓下那個人,盯著那隻貓,像是怕一眨眼,他們就會消失。
“他現在什麼感覺?”教授問。
助手想了想:“激動?開心?終於見到想見的人了?”
教授笑了。
那種笑,讓助手後背發涼。
“錯了。”教授說,“他現在感覺到的,是‘失而複得’。”
“是‘我以為失去你了,原來你還在’。”
“是‘我忘了你,可我居然還記得愛你’。”
“這種感情,比從來不曾失去,強烈一百倍。”
助手愣住了。
教授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你知道什麼是‘真的’嗎?真的感情,是會被時間消磨的。三年,五年,十年——再深的愛,也會變淡。可‘失去過又找回來’的愛不一樣。”
“它會刻在骨頭裡。忘不掉,消不磨,拿不走。”
教授轉過身,看著螢幕上的江淮。
“他忘了這個人。徹底忘了。可他的身體,他的潛意識,他那些被一層層剝離後殘存的東西——還在等。”
“等到了,就是火山。”
“等不到,就是灰燼。”
助手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被植入的罪孽。想起那些被拿走的記憶。想起那些他以為隻是殘酷的實驗步驟——
原來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所以……”他小聲說,“讓他失憶,是為了讓他更愛?”
教授笑了。
“不是為了讓他更愛。”他說,“是為了讓他——隻愛這一個。”
“七層罪孽,六層剝離。他失去了傲慢,失去了憤怒,失去了貪婪,失去了嫉妒,失去了感知,失去了自己。他什麼都冇有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個他想不起來、卻一直在等的人。”
“那就是‘容器’裡最後一點空間。”
“留給那個人。”
教授抬起手,指著螢幕上的樓下那個人。
“現在,那個人來了。那點空間,被填滿了。”
“他會把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渴望,所有‘活著’的意義——全部放在那一個人身上。”
“然後——”
教授冇有說下去。
他隻是看著螢幕,看著那兩個人,隔著五十米,望著彼此。
夕陽落下去了。
畫麵暗了一些。
可那雙眼睛,還在亮著。
教授轉過身,走向門口。
“你看著。”他說,“我去找人。”
助手下意識地問:“找誰?”
教授冇有回答。
隻是擺了擺手。
門在他身後合攏。
隻剩下助手一個人,站在昏暗的觀察室裡,盯著螢幕上那個人。
盯著那雙眼睛。
盯著那隻貓。
盯著那個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
他忽然覺得很冷。
教授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響:
“快了,就快了。”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