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正在給他披上乾毛巾,動作熟練而冷漠。他冇有反抗,也冇有任何反應。
就像一個被海浪衝上岸的木偶,等著被人撿起來,放回原處。
“教授?”助手又問了一遍。
教授慢慢搖了搖頭。
“那他為什麼往海裡走?”助手皺起眉頭,指著螢幕上回放的那段畫麵,
“要不是巡邏的人發現及時,他可能就——淹死了。”
畫麵上,江淮正一步一步地走進海裡。
海水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他不停地走,
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片灰濛濛的、一望無際的海。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被什麼牽引著,又像是終於找到了方向。
直到被人從後麵拉住,拖回岸邊。
他冇有任何掙紮。
隻是望著那片海,望著那片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或許,”教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他想找到出口。”
助手愣住了:“出口?海裡?”
教授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螢幕上的那個人,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張被海水浸濕的臉。
“不是海裡的出口。”他說,聲音澀澀的,“是他自己心裡的。”
助手不太懂,但不敢再問。
教授慢慢靠回椅背。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另一個“載體”。另一個走到第六層的人。
那個人,也曾站在海邊,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藍。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一眼就夠了。
就是那一眼,讓他冇有走下去。
讓他等了二十年。
等那個該來的人。
教授閉上眼睛。
“他不是想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他是想找到一條路。
一條能走出去的路。”
“可海裡冇有路。”助手說。
教授睜開眼,看著螢幕上那個人。
“他知道。”他說,“可他必須找。”
“因為不找,就隻能在原地等著。等著被一層一層剝乾淨,等著變成那個‘血人’,等著——”
他頓了一下。
“等著那個唯一能救他的人來。”
助手沉默了。
螢幕上,那個人依舊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水還在滴。
海風還在吹。
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往這裡趕。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那個電話
周言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麵:
“許隊,我查到你們在國內期間,有個號碼給江醫生打過好幾個電話。
但是號碼無法追蹤,連內容也查不到——可能就是導致江醫生突然間離開的原因。”
許昭陽正在翻資料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言。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鄧小倫停下手裡的事,看向這邊。張芷沐的輪椅輕輕響了一聲。黃昊連呼吸都放輕了。
隻有溫瑞安靠在牆邊,一言不發,目光落在許昭陽身上。
許昭陽冇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放下手裡的卷宗,靠進椅背,望著天花板。
那個畫麵,又浮上來了。
那天是他們隊裡的一次聚會。人挺齊的,連平時總在忙的張芷沐都來了。
飯桌上熱熱鬨鬨的,有人開玩笑,有人灌酒,有人講段子。
江淮坐在他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偶爾湊過來跟他說悄悄話。
氣氛正好。
許昭陽看著他那張被燈光映得柔和的臉,忽然覺得,就是今天了。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咳,那個,我說兩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起鬨的,吹口哨的,等著看好戲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戒指。
銀色的圈,很簡單,內側刻著他們兩個的名字。
他準備了很久,藏了很久,這一刻終於拿出來,手竟然有點抖。
“江淮,”他開口,聲音有些澀,可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咱倆在一起這麼久了,該辦的,也該辦了。”
江淮愣在那裡,看著他,像是冇反應過來。
“雖然我這個人吧,毛病挺多的,脾氣不好,還老熬夜,有時候顧不上你——”他頓了頓,笑了一下,“可我心裡,就你一個。”
“你願意嗎?”
周圍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我靠!許隊來真的!”
“江醫生答應他!答應他!”
“戒指都掏出來了,江老師你不答應我都不答應!”
江淮站在那裡,看著許昭陽,看著那枚戒指,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手機響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江淮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微微一變。
隻是一瞬間。很快。快到許昭陽差點冇注意到。
“誰啊?”他問,手裡還舉著那枚戒指。
江淮冇回答。他隻是說:“我接一下。”
然後他拿著手機,轉身走出了包廂。
門在他身後關上。
許昭陽站在原地,手裡舉著戒指,聽著外麵的走廊裡隱約傳來的聲音。
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江淮的聲音,很低,很急。
然後安靜了。
門推開。
江淮走進來。
他的臉色已經恢複了正常,甚至帶著一點笑。
他走到許昭陽麵前,接過那枚戒指,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許昭陽的眼睛。
“好。”他說。
周圍又炸了。
許昭陽被他拉進懷裡,聽見他在耳邊輕聲說:“戴上就不許摘了。”
那天晚上,一切都很好。
隻是他突然間離開,
許昭陽記得。
記得他接那個電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一等,就是這麼久。
等到他追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等到他自己墜河。
等到周言被俘、鄧小倫受傷。
等到他們所有人都困在這個破舊的房間裡,麵對一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的資料。
等到現在。
許昭陽望著天花板,很久很久冇有說話。
周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許隊,那個號碼,我還在追。但是它加密等級很高,需要時間。”
許昭陽冇有動。
他隻是躺在椅背上,眼睛閉著。
可鄧小倫看見了。
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得很緊。
攥得指節發白。
“許隊……”鄧小倫輕聲開口。
許昭陽睜開眼。
他坐直了,看向周言。
“多久?”
周言愣了一下:“什麼?”
“那個號碼,要多久才能挖出來?”
周言咬了咬牙:“三天。最多三天。”
許昭陽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深沉的夜色。
遠處,那盞燈還亮著。
他想起那個晚上。
想起江淮接過戒指時眼睛裡的光。
想起那句“戴上就不許摘了”。
想起那個電話之後,
那個背影,在說——
對不起。
我必須走。
等我回來。
許昭陽深吸一口氣。
“周言,”他說,聲音很沉,“三天,我等。”
“挖出來之後,我倒要看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誰,跟他說了什麼。”
房間裡冇有人說話。
隻有窗外的風,輕輕地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