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中人
夜風很涼。
江淮走在那條通往未知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腦子裡那個念頭，像生了根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我是被安排好的？
他想起許昭陽父親的那隻手。從光裡伸進來，沾著血，帶著救贖。
那句“我是來救你的”，他記了二十年，卻從來不知道，那雙手背後，牽著怎樣一根線。
那根線，從二十年前就開始織了。
織成一張網。
網裡有他，有許昭陽，有那個雨夜的命案現場，有那些他們一起辦過的案子，
有那些死去的孩子，有那枚貝殼，那本寫滿“等你回來”的書，有那句“淮，我想吃可樂雞翅”。
每一句話，每一個瞬間，每一步——
都是安排好的嗎？
他和許昭陽的相遇，是安排好的嗎？
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那些深夜裡的依偎，那句“戴上就不許摘了”，那個陽光下的午後，那隻叫多多的貓——
都是假的嗎？
江淮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條不知名的路邊，周圍是空曠的夜色，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城市邊緣特有的、混濁的氣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枚貝殼還在。
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剛纔那個夢。
許昭陽小時候的樣子。藍藍的天，糖葫蘆，給媽媽的藥。
然後——
血水。蒼白的臉。深深的手腕。
那個孩子，一個人站在那兒，糖葫蘆從手裡滑落。
冇有人幫他。
冇有人抱住他。
冇有人告訴他，不是你的錯。
那是真的嗎？
那也是安排好的嗎？
江淮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從光裡走進來的人。
想起那句“我是來救你的”。
想起那些年，他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救的人，是應該感激的人。
可現在他才明白——
那個人救了他，卻把自己的兒子，推進了另一張網。
許國華不知道嗎？
他知道嗎？
如果他知道，他會怎麼做？
如果他知道，他的兒子會在二十年後，愛上那個他救出來的孩子，
會為那個孩子豁出命去，會站在這個破舊的房間裡，對著幾個傷痕累累的隊員，說“我們會把他救出來的”——
他會後悔嗎？
江淮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張網太緊了。
緊得他喘不過氣。
緊得他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自己的選擇，什麼是被人安排好的。
緊得他——
想撕開它。
不管多疼。
江淮睜開眼。
他看著遠處那零星燈火，看著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城市，看著那些他不知道的、卻藏著他的答案的地方。
他要怎麼才能擺脫這張網？
怎麼才能救出自己？
怎麼才能救出許昭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網再大，也有破的時候。
繩子再長，也有斷的一天。
他不是一個人在撕。
還有許昭陽。
還有周言，鄧小倫，溫瑞安，張芷沐，黃昊。
還有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被標記過的脖頸，那些永遠冇能長大的眼睛。
他們在看著他。
等他回去。
等他——撕開這張網。
江淮深吸一口氣。
他繼續往前走。
朝著那片燈火。
朝著那個他看不見、卻知道存在的地方。
朝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