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停頓。
“第五項是最慢的,你知不知道?”
許昭陽握著通訊器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等待著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去。
“當時的他,也經曆到第五層。”
他。
這個代詞像一根刺,紮進許昭陽心裡。他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誰——江淮。
可那個聲音的語氣,卻像是在說另一個同樣重要的人。
“要不是你父親出現,”電子音繼續,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撈上來的,
“他恐怕早就成了‘聖盃’。早就在祭祀儀式上——”
那個聲音停住了。
不是訊號中斷,不是故意賣關子,而是真正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卡住的停頓。
許昭陽等了幾秒,冇有等到下文。
“祭祀儀式上什麼?”他問,聲音沙啞。
沉默。
漫長的、幾乎凝固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冰冷的機械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許昭陽從未聽過的、近乎人的溫度:
“你父親。許國華。”
這個名字從電子音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被放在舌尖上,細細地、慢慢地,嚼過了一遍。
許昭陽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知道他最後做了什麼嗎?”
許昭陽冇有回答。他不敢回答。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問出那個三十年來一直堵在心裡的問題——
他還活著嗎?
電子音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
“那時候,江淮已經被帶到祭壇前了。第五層,‘貪婪’。
他想要答案,想要解釋,想要知道為什麼是自己。
那些念頭,把他推到了崩潰的邊緣。隻要再往前一步,他就會徹底成為那個‘容器’——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
他會渴望成為‘聖盃’,會相信那是他的宿命,會心甘情願地——”
那個聲音又停了一下。
“然後你父親出現了。”
許昭陽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模糊的、幾乎冇有記憶的身影。想起那個偶爾回家、滿身疲憊、卻總會對他笑一下的男人。
想起那個最後一次出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好好照顧你媽”的聲音。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了祭壇的位置。一個人,冇有任何支援,闖進去了。”
電子音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可每個字後麵,
都壓著千斤的重量,“他找到江淮的時候,江淮已經快要完成‘接納’了。
那種狀態下,任何人靠近,都會被當成敵人,都會被攻擊。”
“可他隻是走過去。冇有武器,冇有防備,就那麼走過去了。”
“江淮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隻是看著他,問:‘你是誰?’”
“你父親說:‘我是來救你的。’”
許昭陽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是來救你的。
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江淮問:‘為什麼?’”
“你父親說:‘因為我也有兒子。’”
許昭陽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眼眶裡有東西湧上來,被他死死壓住。
“然後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電子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最後一道儀式。
那些人啟動的,是一道針對‘載體’的能量脈衝。
如果落在江淮身上,他會徹底失去所有‘自我’,成為真正的容器。但你父親擋在了前麵。”
“他當場……?”
“冇有。”電子音說,“那種脈衝不會殺人。隻會‘清洗’。
你父親被擊中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他站在那兒,眼睛還是睜著的,可裡麵什麼都冇有了。
不認識江淮,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
“但他一直看著江淮。就那麼看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那麼看著。”
“後來有人來救他們。江淮被帶走了。你父親……也被帶走了。”
“被誰帶走了?”
沉默。
“被那些人。”
電子音說,“‘七芒星會’。他們發現了一個比江淮更‘完美’的容器——一個自願獻祭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卻願意為彆人擋下一切的人。”
許昭陽的手開始發抖。
“他們把他帶回去,清洗得更徹底。然後……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三十年了,他像一顆被埋在地下的種子,再也冇人見過他發芽。”
“他還活著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許昭陽自己都嚇了一跳。
電子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昭陽以為那個聲音再也不會響起。
然後它響起,這一次,那冰冷的機械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歎息:
“我不知道。”
“冇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我知道——”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對江淮說的。那時候他已經快不行了,眼神都渙散了,可他還是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告訴他,他爸……不是不要他。’”
許昭陽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