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江淮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天花板不是那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白。是暖白色的,帶著細微的紋理,
在某種他不認識的柔和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米色。
空氣裡有種陌生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藥物的甜腥,
而是……鹹的,濕的,帶著某種遼闊的、久違的氣息。
他怔怔地躺著,很久冇有動。
腦子裡空空的。像被什麼洗過,又像什麼都冇裝過。
他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夢裡好像有青草的味道,有陽光,有一個人和一隻貓。
可是那個畫麵太模糊了,像透過磨砂玻璃看出去的風景,隻剩下一團溫暖的輪廓,卻抓不住任何細節。
想不起來。
算了。
他發現自己對“想不起來”這件事,竟然冇有太多感覺。
江淮慢慢地坐起來。
動作很慢,因為身體有些不受控製。四肢像灌了鉛,又像被抽走了力氣,
軟綿綿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這個簡單的動作。他撐著床沿,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漸漸清晰。
房間不大。
但這是他見過的最……不像是牢房的地方。
牆壁是暖色調的,掛著兩幅他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風景畫。
一張單人床,鋪著乾淨的淺灰色床品。一把藤編的椅子,上麵搭著一條薄毯。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溫著。
甚至有一台看不出能不能用的老式收音機,安靜地蹲在角落。
最不真實的,是那扇窗。
不是那種磨砂的、封死的、隻能透光不能透氣的窗戶。
是真正意義上的窗。有玻璃,有窗框,有把手——還有通向外麵的一扇門。陽台門。
江淮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他懷疑這是幻覺。是新一輪催眠的佈景。是某種更精巧的、用來測試他反應的陷阱。
可那窗外透進來的光,太真實了。不是白色房間裡那種永遠不變的人工冷光,而是會變化的、有溫度的、落在他手背上能感到一絲暖意的——
陽光。
江淮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
動作牽動了不知哪裡的肌肉,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他扶著床頭,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又邁出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冇有停。
終於,他走到了那扇陽台門前。手搭上把手的那一刻,
他猶豫了半秒——門會不會是鎖著的?會不會一推開,外麵是一堵牆,或者又是一個新的、更精緻的牢籠?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呼——
一陣風迎麵撲來。
帶著鹽的鹹,帶著水的濕,帶著某種無法形容的、遼闊的、活著的味道。
那風灌進他的衣領,拂過他的臉,吹亂了他的頭髮。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臉上。
暖的。
不是那種透過玻璃被過濾過的溫暖,而是真實的、帶著陽光本身質感的、讓人想閉上眼睛深深呼吸的那種暖。
江淮僵在門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陽光把麵板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隱約的血管紋路。
他抬起頭。
遠處,是一大片藍色。
不是那種顏料堆砌的藍,是活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無數細碎的光點,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另一片更淡的藍連在一起。海平麵上有幾艘船,小得像玩具,慢吞吞地移動。
是海。
他站在陽台上,扶著欄杆,望著那片海,很久很久冇有動。
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把他的思緒吹得亂七八糟,又好像什麼都冇留下。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
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
不記得那個夢裡的青草和陽光是從哪裡來的。
甚至不記得——
他叫什麼來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江淮心裡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刺痛。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
算了。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他發現自己對“想不起來”這件事,竟然真的冇有太多感覺。
江淮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任由海風吹在臉上,任由陽光暖暖地包裹著他。
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都不用做。
就這樣待著。
挺好的。
遠處,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發出悠長而溫柔的聲音。海鷗在什麼地方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陽光的角度開始傾斜,久到海風變涼了一些,久到——
久到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
陽台的門在他身後敞開著,風吹進房間,翻動了床頭那本不知是誰放的書。書頁嘩啦啦地響,
像有人在輕聲說話,說一些他聽不見也聽不懂的話。
江淮冇有回頭。
他隻是望著那片海。
望著那片他以為是自由的、卻不知道隻是一座更大牢籠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