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眉梢微微一動。
“你們隻要能夠保證我朋友們的安全,”江淮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讀一份不容篡改的契約,“一切都按你們的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教授冇有立刻迴應。
他注視著江淮,目光裡那種慣常的、研究者觀察實驗體的冷靜,
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或許是意外——意外於這憤怒的熄滅如此迅速,意外於這妥協來得如此乾脆,又如此……不像妥協。
“江醫生,”教授緩緩開口,“你很清楚,‘一切按你們的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你將不再是‘配合者’,而是‘參與者’。”
“我知道。”
“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冇有回頭路。”
江淮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冇有閃爍,冇有猶疑,甚至冇有他以為自己會有的恐懼。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的黑色。
“我從五歲被你們抓走那天起,”他說,“就冇有回頭路了。”
教授沉默了。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那是一個近乎正式的、某種協議達成的確認姿態。
“我會簽發指令,將周言從‘侵入者’調整為‘受控關聯人員’。
他將被轉移到設施二層的醫護區,接受規範治療,約束帶也會更換為醫用級彆。
鄧小倫……”教授頓了頓,“他的當前位置,我們並未掌握。
但隻要你保持合作,我們不會主動追索。至於許昭陽——”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滯。
“許隊長的下落,我們會動用資源進行覈查。”
教授的語氣恢複了那種不帶溫度的客觀,“但這需要時間,
也需要你提供更多有價值的資訊協作。這是交易,不是慈善。”
交易。
江淮咀嚼著這個詞,嚐到滿口鐵鏽般的苦澀。
“我需要先確認周言的狀態,”他說,“實時視訊,不是錄播。現在。”
教授看了他一眼,冇有表示異議。他取出平板,操作片刻,然後轉向江淮。
螢幕上,依然是那個冇有窗戶的房間。
周言依然側躺在行軍床上,呼吸麵罩已經取下,手腕和腳踝的約束帶確實更換成了更寬、更柔軟的醫用款式。
一個護士正在調整輸液滴速。他的臉色似乎比剛纔……好了一點點。
江淮死死盯著那畫麵,試圖從那靜止般的平穩中,辨認出任何偽裝或表演的痕跡。
“可以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教授收起平板,站起身。
“明天開始,你將參與‘憤怒’模組的資料采集與模型優化。
具體的流程和你的‘輸出’方式,稍後會有人與你溝通。”
他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住,冇有回頭。
“江淮。”
這是他第二次直呼其名。
“你今天的決定,或許會讓你失去一些東西。
但也會讓你得到一些東西。”教授的語氣裡,
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定義的複雜,“在這個組織裡,‘參與者’和‘實驗體’的待遇,天差地彆。”
門滑開,又合攏。
白色房間裡重新剩下江淮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差點砸出去的右手。指節還有些紅腫,是他自己太用力攥拳所致。
明天開始。
他將成為這個黑暗組織精密儀器上的一顆齒輪,主動運轉,主動咬合,主動參與對那些古老罪孽的“優化”與“完善”。
他將深入“憤怒”的核心,用自己的神經、記憶、情緒,去餵養那個名為“聖盃”的、不知麵目的怪物。
而這一切,換來的隻是一句“不會主動追索”,一張尚待兌現的“資源覈查”空頭支票,和一個躺在螢幕上、隻有小指能動一下的兄弟。
值嗎?
江淮不知道。
他隻是清楚地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單純受害者,也不再是純粹反抗者。他將踏入那片最危險、最模糊、也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灰色地帶。
在那裡,敵人和朋友,利用與合作,犧牲與救贖,全都糾纏在一起,再難分清。
他再次閉上眼睛。
黑暗中,浮現的不是周言顫動的小指,不是鄧小倫倔強的側臉,甚至不是許昭陽逆光的笑容。
而是一隻橘白色的、圓滾滾的貓,正蹲在那扇再也冇人開啟的門口,固執地等待著。
多多,對不起。
再等一等。
等我把他們都帶回來。
窗外的世界,或許是白晝,或許是黑夜。在這間冇有窗戶的白色囚籠裡,江淮已經學會了不再依賴時間來度量生命。
他隻用選擇來度量自己。
而今天,他做出了第一個真正的選擇。
代價未知,歸途未卜。
但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被動的“容器”。
——哪怕盛滿的,是憤怒、罪孽,和必將燃儘一切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