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溫柔的呼喚和客廳隱約的茶香,如同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粉筆畫,瞬間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胳膊上一陣尖銳熟悉的刺痛——不是童年記憶中的抽血,更像是……現實中靜脈注射的針感。
“呃!”
江淮猛地一顫,眼前的景象如同摔碎的鏡子般重組。
陽光和家的溫暖蕩然無存,隻有催眠室內冰冷、恒定的白光。
站在他床邊的不再是記憶中溫和的林醫生,而是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臉上戴著那副光滑純白、
隻有黑色鏡片眼睛的“認知遮蔽麵具”的人。
那身姿,那沉默而高效的姿態,與童年白色房間裡每日來“處理”他的那些輪換的執行者,高度重合。
不,不是重合。
可能就是同一個來源!
“林醫生”那些溫和的引導、彩色的玩具、平緩的語調……與眼前這麵具人冰冷無聲的操作、精密的儀器、
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藥物甜腥味……在江淮此刻被強行撕開的認知裡,開始扭曲、交融,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所謂的“創傷後心理治療”,或許本就是“聖盃”專案後續觀察與控製的延伸!
那個幫助他“忘卻”的人,可能正是確保他不會“記起”關鍵資訊的人,
甚至……就是在持續采集他“獲救後”心理與生理資料的另一批操作員!
“回到床上去。”麵具後傳來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指令意味。
江淮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混合著藥物和深層催眠暗示的力量,拖拽著他的身體。
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無力反抗的孩子,被輕柔而堅定地按回那張冰冷的床上。
柔性束縛帶自動扣緊,熟悉的禁錮感從四肢傳來。
緊接著,那低沉、古老、充滿不祥韻律的咒語聲,
再次從房間隱蔽的揚聲器裡,或直接從麵具人的方向(他無法確定)響起:
“…dexamenē…hagnoskaikenos…thēkētouathanatou…potēriontēsanagkēs…”
(容器…潔淨且虛空…不朽之匣…必然之杯…)
這一次,抗拒變得更加艱難。
不僅僅是聲音的侵擾,更有一種從記憶深處被喚醒的、條件反射般的熟悉感。
那段被“治療”刻意模糊和覆蓋的童年期,這些音節是否也曾以某種更隱蔽的方式,在他“放鬆”或“睡眠”時被反覆灌輸?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嚅動。
起初是無聲的,隻是肌肉記憶的顫動。但隨著咒語一遍遍重複,某種更深的、被植入的“程式”似乎開始執行。
細微的氣流摩擦聲從他喉間溢位,嘗試模仿著那些古老音節的發音輪廓。
“…de…xa…”一個模糊的音節,破碎地從他齒間擠出。
單向玻璃後,一直緊盯著各項生理監控屏和腦波圖譜的教授,身體微微前傾。
他臉上冇有笑容,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灼熱的光亮。
“腦部語言區與記憶提取區出現高強度協同啟用…邊緣係統有反應但被前額葉抑製…
他在對抗,但深層記憶迴路正在被強行打通…”年輕助手的聲音帶著激動和緊張。
教授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江淮試圖緊閉卻輕微顫動的嘴唇上。
“他的意誌力確實遠超常人,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種心理防禦機製。”
教授的聲音低沉,帶著研究者的冷靜剖析,
“但藥物降低了神經突觸的防禦閾值,而持續強化的記憶刺激
無論是痛苦的囚禁,還是看似溫和的‘治療’,都為這些關鍵資訊的‘種子’提供了土壤。
現在,我們隻是用正確的聲音訊率,作為‘鑰匙’……”
他頓了一下,看著江淮無意識跟讀的音節越來越清晰,儘管臉上仍充滿了痛苦的抗拒。
“……去開啟那扇被鎖住的門。
繼續,不要停。
加大音訊對潛意識層的直接刺激強度,同步注入神經通路強化劑。
我們要的,不是他的牴觸,而是他徹底沉入那段被加密的記憶,把‘載體’最初被‘準備’時的完整感知……重現出來。”
命令下達。咒語聲的音量並未顯著提高,但頻率和質感發生了微妙變化,
變得更加具有穿透性和“顱內迴響”感。
同時,江淮臂彎的輸液管內,透明的液體顏色似乎加深了一毫,
新的藥劑混合著之前的鎮定劑,湧入他的血管。
江淮的抵抗如同暴風雨中的堤壩,在內外夾擊下出現裂痕。
跟讀的聲音雖然仍充滿痛苦和滯澀,卻逐漸連貫:
“…hagnos…kaikenos…”(潔淨…且虛空…)
每吐出一個音節,他眼前的景象就模糊一分,現實的催眠室與記憶中的白色房間、童年的診療室不斷疊加、閃爍。
身體似乎在下沉,沉向那段被掩埋的、關於“聖盃”與“容器”真相的最核心記憶深淵。
教授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露出了一絲掌控者的冷峻滿意。
“很好,”他低語,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繼續挖掘,
直到我們看見……‘聖盃’第一次試圖與他‘連線’時,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