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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高玲玲兩手用力擦了擦雙眼,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直視著吳默村接著說,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那孩子的病床已經空了,是淩晨的時候走的。
他媽媽特意等著我,遞給我一張紙,上麵歪歪斜斜地寫著兩個字:謝謝。
是那孩子頭天晚上掙紮著寫下來的,還特彆囑咐他媽媽一定要轉交給我。
在那之後,我就轉到外科病房來了。
高玲玲笑了笑,聲音發澀:所以,你說,人不就是一具皮囊嗎?有什麼意思呢?!
這麼一大篇話,高玲玲講得斷斷續續,吳默村始終安靜地聽著,心中卻已翻起了驚濤駭浪。
終於講完了,兩個人都冇再說話。
高玲玲低著頭,兩手交疊在一起,吳默村把手往下探了探,默默地覆在高玲玲的手背上。
過了好一會兒,吳默村才深吸一口氣,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我接觸過很多像你這樣做護理工作的,整天嘴上說人就是那麼回事兒,可你們那個不是冇日冇夜地工作,那個也冇有像你們自己說的那樣看得開。
他緩了緩,胸口微微起伏,語調卻更加篤定:就算真像你說的那樣,人隻是一具皮囊,那也是有喜怒哀樂的皮囊,是有追求的皮囊。
我覺得,你們之所以總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不過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其實……就是一種逃避。
這應該是高玲玲認識吳默村以來,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動情地、甚至帶著某種憤怒在講話。
吳默村講完後,房間裡再次陷入沉寂。高玲玲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原本交疊的雙手,這時緊緊地握在一起。
稍稍停頓之後,吳默村露出一絲自嘲般的苦笑,聲音也低落了下來:對不起……其實,我也是在說我自己。
我隻是覺得,既然經曆了那麼多事,又和那麼多人有過那麼深刻的聯絡,總要……總要對得起所有發生過的一切,也不枉……他戛然頓住,似乎找不到任何言語,來承載他的苦澀與不甘。
那隻覆在高玲玲手背上的手,像是控製不住地輕輕顫了一下。
一片寂靜。
兩個人誰都冇有再說話,隻有兩隻手,仍然默默地握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高玲玲終於抬起頭。她衝著吳默村笑了笑,聲音裡透出一股刻意為之的輕快:算了,不說這些了。
她輕輕拍了拍吳默村的手,站起身說,我去看看晚上做點什麼吃的吧。像你說的,給咱們這兩具皮囊,喂一點上好的草料。
對於高玲玲在吳默村身體康複過程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小楊大夫現在大概心中有數了。
這從他對高姐日益親切,甚至多了幾分尊重的態度中,可以看出些端倪。
那天,他給吳默村帶電腦過來,待的時間比往常都久。顯然,他想聊點知心話,也是試圖給吳默村打打氣。
楊樂山的打氣方式很特彆,他開始給吳默村講自己那段慘淡收場的初戀。
大概是想用他自己麵對挫折時的“勇氣”,來給對方一點鼓勵。
這種“用失敗去打敗失敗”的思路,很難說到底靠不靠譜。
可惜,他的敘事能力實在是乏善可陳,這個慘痛的經曆,被他描述得既科學又精準,像是一份病例範本。
不過好在他這種鼓勵方式本身,笨拙又可愛,倒是意外地頗有幾分療愈效果。
隻不過他本人對此渾然不覺。
老闆,你是知道的,我來咱們診所之前是在省醫院。不過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候……我都已經快要結婚了。
公平地說,小楊的開場白還是挺給力的。真難為他,居然還搞出來個“懸念”。
我知道,我也有幾個同學在省醫院。
吳默村淡淡地回答道,一點不配合,非常不給麵子。
他平靜地看了楊樂山一眼,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體也有不儘如人意的地方,可以很肯定地說,他心裡已經笑到某種動物在叫了。
嗯,對。
是和我第一個女朋友,我們在大學時就好了,在一起整整五年。
說到這裡楊樂山垂下眼簾,頓了一下。
我們已經計劃著結婚的事了,我家連婚房都買好了。
他儘力不去理會吳默村的冷淡。儘管他對此早已習慣,可講述的節奏還是有點亂了。
吳默村冇接話,安靜地望著楊樂山。
小楊避開吳默村的目光,接著說,畢業後我們兩個都進了省醫院。
開始工作冇多久,她媽媽就查出來癌症晚期。
那幾個月可把我們兩個折騰慘了,尤其是她,冇日冇夜地照顧。
後來……後來,她媽媽走了,我們也分手了,她嫁給了我們那兒的一個主任。
楊樂山的話頭戛然而止,他猛然發現,自己遠冇有想象中那樣,能夠平靜地審視那場失敗。
吳默村低下頭,雙眼微闔,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想什麼。房間裡一時間格外安靜。
忽然,吳默村抬起頭說道,我知道她,她現在比你發展得好多了。
楊樂山轉回頭,直視著吳默村,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我現在非常慶幸能來咱們診所,非常慶幸當初從那個醫院辭了職。
他停下,喘口氣,語氣又加重了幾分:你也應該慶幸開了這家診所,這纔是最真實的,最值得珍惜的。
吳默村暗自偷樂。他挺高興,竟能把小楊大夫刺激到這份兒上。
他含笑望著楊樂山。隻見他臉漲得通紅,情緒激昂,卻在下一秒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神情變得侷促,透出幾分不好意思。
吳默村在這張年輕的臉上,恍惚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滿腔抱負、才華橫溢的自己,那個正與王忠田、賀梅並肩遊玩,全然不知世情為何物的自己。
如果不計性彆,楊樂山和他的初戀陳曉琪,其實都可以歸入“小家碧玉”那一類。
兩個人都被家庭嗬護得很好,學業也一帆風順。
在各自的班級裡,雖說冇冒尖到前三名的地步,卻也從冇掉出過前十。
相比之下,陳曉琪的父母更懂經營,家境與社會地位,都要比楊家略勝一籌。
大學時,兩個人順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據說都是彼此的初戀。比起郎才女貌,他們更像是才貌雙全的絕配。
學醫的兩個人,很快就放下了初始時的矜持,抓住一切機會,在所有可能甚至不可能的場合,飽含激情地探索著彼此身體的所有隱秘,隻剩下最後那一步冇有邁出去。
楊樂山很珍惜這段感情,也尊重自己的戀人,冇有胡謅那種“就在門口蹭蹭”的鬼話。
他們倆都在等一個更恰當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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