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靜得可怕,隻有頭頂老舊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像一根綳到極致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裂。趙誌國與小李相對而坐,麵前的筆錄本攤開,鋼筆帽已經摘下,一切都準備就緒,隻等眼前這個剛剛還偽裝得憨厚老實的男人,吐出那樁藏在紅星罐頭廠陰影裡的真相。
蘇文斌依舊低著頭,淩亂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眼睛,隻能看到他不斷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剛纔在建材市場被當場抓獲時的驚慌失措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麻木,以及深埋在骨子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偏執。
小李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蘇文斌,我們現在對你進行正式訊問,全程錄音錄影,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聽清了嗎?”
蘇文斌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半晌才悶悶地應了一聲:“聽清了。”
“姓名、性別、年齡、職業。”
“蘇文斌,男,四十二歲,做建材生意的。”他回答得機械又麻木,彷彿這些資訊早已不屬於自己。
趙誌國沒有立刻追問案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多年的刑偵經驗告訴他,對付蘇文斌這種有前科、心理素質極強的罪犯,急不得。越是逼得緊,他越會用謊言層層包裹;隻有等他自己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才能吐出最真實的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訊室裡的空氣越來越壓抑。慘白的燈光落在蘇文斌臉上,勾勒出他臉頰上僵硬的線條。他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們……都查到什麼地步了?”
趙誌國淡淡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從你註冊交友賬號,化名‘蘇先生’接近蘇晴,到你們半年來所有的聊天記錄;從你定製那枚刻著‘蘇’字的銀戒指,到你以長輩身份接近她、哄騙她、控製她;從你開著那輛銀灰色五菱宏光,在案發當晚多次往返郊區主幹道,到你在紅星罐頭廠作案、清理現場、故意留下戒指……”
他每說一句,蘇文斌的身體就僵硬一分。
“我們查到的,比你想像中要多得多。”趙誌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現在說,是坦白;等到我們把所有證據一件件擺在你麵前,那就是認罪。性質,不一樣。”
蘇文斌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不再有半分之前的憨厚,隻剩下扭曲、怨毒和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愧疚,沒有絲毫憐憫,隻有被戳穿偽裝後的惱羞成怒。
“我沒錯!”他突然拔高聲音,情緒激動得近乎失控,手銬在椅手上撞得嘩啦作響,“是她不知好歹!是她先騙我的!我對她那麼好,她憑什麼背叛我?”
小李眉頭一皺:“蘇晴騙你什麼了?你比她大二十多歲,以‘蘇先生’的身份偽裝接近,到底是誰騙誰?”
“我是真心對她!”蘇文斌嘶吼起來,臉上青筋暴起,“我給她買東西,給她轉錢,她心情不好我陪她聊天,她受委屈我替她出頭!她家裏窮,從小沒爸,我把她當親閨女一樣疼,她呢?她轉頭就想跑,想把我們的事捅出去!”
趙誌國冷冷打斷他:“所以你就把她騙到紅星罐頭廠,殺了她?”
提到“紅星罐頭廠”五個字,蘇文斌的情緒像是被瞬間掐斷,猛地一滯。他眼底的瘋狂褪去幾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卻不再大喊大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筆錄本上依舊一片空白。
燈管依舊在嗡嗡作響,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
最終,蘇文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沒想一開始就殺她……真的沒想。”
“從頭說。”趙誌國語氣不變,“從你怎麼認識她,為什麼接近她,一件一件說清楚。”
蘇文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瘋狂,隻剩下一種令人作嘔的平靜,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我是在本地那個大學生交友論壇上看見她的。她發了個帖子,說想家,說心裏難受,沒人理解。我看了幾遍,覺得這姑娘……單純,好說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我以前就因為這方麵的事吃過虧,坐過牢,我知道我這種人,在正常人眼裏就是垃圾。所以我不敢用真名,不敢露臉,註冊了個小號,叫‘蘇先生’。同姓蘇,看著親近。”
“我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自嘲般笑了笑,眼神陰鷙,“我就是寂寞。家裏那個老婆,一天到晚就知道錢,除了吵架就是冷戰,我在她眼裏連個外人都不如。我看見蘇晴那樣的小姑娘,乾淨、單純、沒見過什麼世麵,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會當真。”
“我跟她聊天,從不提我以前的事,不說我坐過牢,不說我真實年紀,隻說我是做小生意的,平時喜歡安靜,看她年紀小,心疼她。她缺愛,我就給她愛;她沒人疼,我就疼她。她很快就信任我了,什麼都跟我說,學校裡的事,家裏的事,連她跟室友鬧矛盾都要跟我講。”
說到這裏,蘇文斌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滿足:
“那種感覺……你們不懂。一個乾乾淨淨的女大學生,什麼都聽你的,什麼都信你,把你當成唯一的依靠。那半年,我每天最盼的就是跟她聊天,看見她回訊息,我心裏就踏實。”
小李忍不住冷聲質問:“所以你就開始送她東西,送那枚銀戒指,一步步控製她?”
“那是我應該做的!”蘇文斌立刻反駁,“我對她好,她就得對我死心塌地!我花了錢,花了時間,她憑什麼說斷就斷?”
“她什麼時候提出要跟你斷了聯絡?”趙誌國抓住關鍵。
蘇文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就在案發前幾天。她突然變了,回訊息越來越慢,說話也躲躲閃閃。我逼問她,她才說,她覺得我們這樣不對,她害怕,她不想再跟我偷偷摸摸見麵,她說要把所有事都告訴她媽,還要……還要去報警。”
“報警?”趙誌國眼神一冷,“她知道你以前的事了?”
蘇文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不知道是誰跟她說了。她旁敲側擊問我以前是不是犯過事,我瞞不住,隻能承認一部分。我跟她解釋,我已經改了,我是真心對她,可她不聽。她怕了,她想跑。”
他說到“跑”字時,語氣裡的陰狠幾乎要溢位來。
“我不能讓她跑。”蘇文斌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她要是說了,我就完了。老婆會跟我離婚,女兒會抬不起頭,生意也做不下去,我還要再進去坐牢。我好不容易重新做人,憑什麼因為她毀了一切?”
“所以你就約她見麵?”
“我約她去老地方,就是之前見過幾次的那個小公園。我想跟她好好談,求她別衝動,別把事情鬧大。可她態度特別堅決,說什麼都要分手,還要揭發我。”蘇文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底再次翻湧著瘋狂,“我當時就急了,我拉著她,不讓她走,她就喊,說我綁架她,說要立刻報警。”
“周圍有人?”
“沒人,天已經黑了。”蘇文斌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猙獰,“我一看她真的要鬧大,腦子一熱,就把她往我車上拽。她掙紮,她喊,我怕被人聽見,就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塞進車裏,鎖了車門。”
小李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麵——漆黑的夜晚,空曠的路邊,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被強行塞進一輛陌生的麵包車,恐懼與絕望會將她徹底吞噬。
而眼前這個男人,正是製造這一切噩夢的元兇。
“然後你就帶她去了紅星罐頭廠?”趙誌國追問。
“那裏偏僻,沒人去,安全。”蘇文斌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個普通的約會地點,“我以前拉貨路過,知道那地方廢棄很多年了,破破爛爛,晚上連個鬼影都沒有。我把車開到廠子最裏麵,停在那棟舊樓下麵。”
“我本來還是想跟她好好說。”蘇文斌低下頭,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跟她道歉,跟她保證,以後不再聯絡,隻要她別揭發我。可她不聽,她在車上又哭又鬧,還拿腳踹車門,說我是騙子,是壞人,說我不得好死。”
他猛地抬頭,眼神裡再一次被瘋狂佔據:
“她罵我!她憑什麼罵我?我對她那麼好,她反過來要毀了我!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
“所以你就動手了?”趙誌國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隻有冰冷的審判。
蘇文斌的身體劇烈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
“我當時……什麼都顧不上了。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出去,不能讓她說話。”
“我車上一直放著一根繩子,平時綁貨用的。我……我拿下來,捆住了她的手。她拚命掙紮,哭得撕心裂肺,我怕她引來人,就……就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出聲。”
他說到這裏,聲音開始發顫,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我不是故意要弄死她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讓她安靜一會兒,等她冷靜下來,我再跟她好好說。可我手勁沒控製住,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她已經不動了。”
“我當時嚇壞了,真的嚇壞了。我摸她的脖子,沒心跳了,鼻子也沒氣了。”蘇文斌的聲音開始發抖,手銬嘩啦啦作響,“我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我殺人了,我真的殺人了……”
小李冷冷開口:“既然害怕,為什麼不立刻自首?為什麼還要清理現場,還要故意留下那枚戒指?”
提到戒指,蘇文斌的眼神再次變得詭異。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戒指是我送給她的,刻著‘蘇’字,那是我的東西,也是她身上唯一跟我有關係的東西。我留下它,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故意的?”趙誌國眉頭微挑。
“我就是想看看,你們警察能不能查到我頭上。”蘇文斌笑得越發扭曲,“我把現場擦得乾乾淨淨,指紋、腳印、頭髮,什麼都沒留下,隻留下那枚戒指。我想賭一把,賭你們查不到我,賭你們永遠不知道‘蘇先生’是誰,賭這個案子,最後變成一樁死案。”
“我以為我做得天衣無縫。”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滿是絕望,“我回家,洗澡,換衣服,把那天穿的鞋子藏起來,照樣開店做生意,照樣跟老婆說話,照樣吃飯睡覺。我告訴自己,沒人會發現,沒人知道是我乾的。”
“可我還是怕。”蘇文斌聲音低沉,“那幾天,我一閉眼就看見蘇晴的臉,看見她哭,看見她掙紮。我夜裏經常驚醒,渾身是汗。我不敢看新聞,不敢聽別人聊案子,我怕聽到你們查到什麼線索。”
“直到今天,你們出現在我店裏。”他抬起頭,看著趙誌國,眼神複雜,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解脫,“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你眼神太毒了,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蘇文斌的供詞,完整地還原了從網路誘騙、情感控製、強行擄走、失手殺人到故意偽造現場的全部過程,每一個細節,都與技術科掌握的痕跡、監控、聊天記錄完全吻合。
他不是激情殺人,也不是一時衝動。
從化名“蘇先生”接近蘇晴的那一刻起,他就帶著精心偽裝的惡意;從決定把女孩帶上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而在女孩死後,他冷靜清理現場、故意留下戒指挑釁警方,更是將他冷血、殘忍、扭曲的本性暴露無遺。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故意的”,說自己“真心對她好”,可所有的行為,都在證明——他從頭到尾,隻愛他自己。
他害怕失去現有的生活,害怕再次入獄,害怕被家人唾棄,害怕被世人指指點點。
所以,他選擇讓那個年僅十九歲的女孩,永遠閉上嘴。
趙誌國合上筆錄本,鋼筆在指尖輕輕一轉,目光冷冽地看著眼前這個癱軟在椅子上的男人:“蘇文斌,你剛才所說的一切,是否屬實?有沒有隱瞞、編造、栽贓陷害?”
蘇文斌麵如死灰,緩緩點頭,聲音沙啞無力:“屬實……沒有隱瞞,都是真的。”
“在認識蘇晴之前,你有沒有以同樣的方式,誘騙過其他未成年或年輕女性?有沒有做過其他違法犯罪的事?”趙誌國追加問道。
蘇文斌身體一僵,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真的沒有。我以前是犯過錯,但出來之後,我一直老老實實做生意,再也沒敢亂來。蘇晴……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技術科那邊的同步調查很快傳回來訊息。
在蘇文斌的建材鋪地下室角落,警方找到了案發當天他穿的那雙深色運動鞋,鞋底紋路與紅星罐頭廠現場提取的腳印完全一致;在他五菱宏光的車座縫隙裡,找到了幾根細長的頭髮,經過DNA比對,確認是蘇晴的;在他家中衣櫃頂層,搜出了作案時使用的那根繩索,上麵還殘留著少量拉扯痕跡與纖維組織。
人證、物證、口供、監控軌跡、聊天記錄、DNA鑒定……
一條完整、嚴密、無懈可擊的證據鏈,徹底釘死了蘇文斌的罪行。
小李拿著技術科傳來的報告,走進審訊室,放在趙誌國麵前,眼神裏帶著一絲沉重:“趙隊,全部對上了。證據確鑿。”
趙誌國目光落在蘇文斌身上,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冰冷的正義:
“蘇文斌,你因涉嫌故意殺人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我們現在正式對你執行逮捕。”
冰冷的手銬再次鎖緊,蘇文斌沒有反抗,隻是低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他的表情,沒人知道他此刻究竟是在後悔,還是在不甘。
他被兩名警員架起,緩緩向外走去。
經過趙誌國身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警官,她……最後疼不疼?”
趙誌國冷冷抬眼,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你現在問這些,已經晚了。”
“你親手毀了一個年輕的生命,毀了一個家庭,你要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蘇文斌身體一顫,再也沒有說話,被警員帶離了審訊室。
沉重的鐵門關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彷彿為這樁籠罩在城市上空多日的陰霾,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點。
小李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他看著趙誌國,臉上露出一絲釋然:“趙隊,終於結束了。從一枚戒指,到鎖定蘇先生,再到抓住蘇文斌,零差錯,全鏈條拿下。”
趙誌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城市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一派安寧祥和。
誰也不知道,就在這片燈火之下,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人性、罪惡與正義的較量。
“結束了嗎?”趙誌國輕聲自語,眼神深遠,“對蘇晴來說,結束了;對蘇文斌來說,懲罰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
“明天一早,把完整案情通報給蘇晴的母親。告訴她,兇手已經落網,證據確鑿,法律會給她一個公道,蘇晴可以安息了。”
小李鄭重點頭:“是!”
趙誌國拿起桌上的筆錄,指尖輕輕拂過上麵一行行字跡。
蘇文斌的供詞,字字句句,都在訴說著人性的陰暗與扭曲。
一個偽裝成溫柔長輩的惡魔,利用女孩的缺愛與單純,佈下了一場致命的陷阱。
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凋零在廢棄的罐頭廠裡,永遠停留在了十九歲。
但好在,正義從未缺席。
再完美的偽裝,也有被戳穿的一刻;
再嚴密的現場,也有留下痕跡的地方;
再狡猾的兇手,也終究逃不過法網恢恢。
那枚被故意留下的、刻著“蘇”字的銀戒指,不是惡魔炫耀的勳章,而是鎖住他一生的枷鎖。
夜色漸深,市局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對於趙誌國和他的隊員們來說,這一樁案子的結束,隻是下一場守護的開始。
他們會繼續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守著這座城市,守著每一個平凡而珍貴的生命。
因為他們堅信——
凡走過,必留痕;
凡作惡,終有報;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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