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5日，廣州市白雲區的盛夏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珠江的水汽混著城中村特有的油煙味，在空氣裡織成黏膩的網。張建國站在同德圍小區斑駁的磚牆下，警服領口已被汗水浸出深色印子，手裏攥著的廣東警方協查函，邊緣被指尖汗漬洇得發皺——函件上“2014年陳燕被殺案”的字樣，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紮在他二十八年的從警生涯裡，這是第十一起與白銀係列案手法高度吻合的案件，現場留下的42碼膠底帆布鞋鞋印、與趙剛DNA片段重合的毛髮，更像兩條藏在濕熱裡的毒蛇，纏得他心口發緊。
“張隊，陳燕當年住的301室，現在租給三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我們提前溝通好了，他們今天搬去同學家，現場還保留著當年的關鍵痕跡——比如臥室地板的劃痕，還有窗檯外沿那半個模糊的掌印。”廣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陳明隊長遞來一瓶冰鎮涼茶，瓶身凝著的水珠滴在張建國手背上，帶來短暫的涼意，“2014年案發時，我們提取了鞋印和毛髮，可那帆布鞋是‘回力’經典款，當年白雲區的小商品市場裏，十家有八家在賣，光登記在冊的銷售記錄就有上萬筆；毛髮DNA隻測出部分片段，當時省廳資料庫還沒跟全國聯網，排查了整整八個月，連個嫌疑人影子都沒摸到。直到上個月全國刑偵DNA庫升級，把舊案資料重新比對，才發現跟趙剛的DNA有10%的重合度，省廳連夜就把協查函發去白銀了。”
張建國擰開涼茶灌了一口，苦澀的草藥味壓下幾分暑氣。他跟著陳明往樓上走，樓梯間的牆壁上貼著層層疊疊的租房廣告，被雨水泡得泛黃卷邊，拐角處的垃圾桶散發著餿味，與白銀的乾燥、哈爾濱的凜冽不同，廣州的濕熱像一張無形的膜，裹在每一處角落，連呼吸都帶著灼熱感。301室的門開啟時，一股混合著洗衣液香味、外賣盒氣息的年輕味道撲麵而來，房間裏擺著三張上下鋪鐵架床，書桌上堆著專業課本和空飲料瓶，牆角的行李箱上貼著大學社團的貼紙——這裏早已沒了陳燕生活過的痕跡，卻仍能從警方留存的照片裡，窺見那個年輕女工的最後時刻。
陳明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塑封的現場照片，輕輕貼在客廳白牆上：“您看，陳燕倒在臥室地板上，身上穿的是她剛買的粉色睡衣，頸部傷口深12厘米，切斷了頸動脈，死亡時間推斷在當晚八點到九點之間。床頭櫃被翻得亂七八糟，化妝品撒了一地，但她的手機、錢包都在梳妝枱上，現金分文未少，跟白銀係列案的‘不劫財’特徵完全對得上。最關鍵的是這個——”他指著照片裡鞋印邊緣的深色斑點，“技術科檢測出是豆豉醬的殘留物，還有幾根細小的黃豆殼，應該是兇手在菜市場接觸過豆製品攤位沾到的。”
豆豉醬？黃豆殼？張建國蹲下身，手指在想像中的鞋印位置輕輕比劃：“陳燕當時的工作單位和日常軌跡呢？有沒有跟菜市場、豆製品攤位相關的聯絡？”
“陳燕在附近的‘白雲皮具廠’當針車女工，負責縫製皮包邊角，每天兩點一線，除了週末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東西，很少去其他地方。”陳明遞過一份泛黃的詢問筆錄，“她的工友說，案發前半個月，陳燕總說有人跟蹤她——那個人穿深藍色工裝，戴黑色鴨舌帽，每天下午下班時就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她加快腳步，對方也加快，直到她走進小區單元樓才離開。有一次陳燕在超市遇到這個人，對方還問她‘認不認識甘肅來的趙哥’，陳燕說不認識，對方又追問‘知不知道2013年南寧有個女工被殺’，陳燕嚇得趕緊跑了，之後好幾天都讓工友陪她下班。”
甘肅來的趙哥？2013年南寧案？張建國的眉頭瞬間擰緊——趙剛是甘肅會寧人，2013年在南寧作案，正好符合“甘肅趙哥”的描述。這說明，兇手不僅認識趙剛，還知道南寧案的細節，很可能是趙剛的同鄉或同夥，甚至是受他“教唆”的模仿者，而且長期在菜市場活動，接觸過豆製品攤位。
“立刻分三組排查！”張建國站起身，語氣堅定，“一組查2014年前後從甘肅來廣州的務工人員，重點篩選45-55歲、42碼腳、有豆製品接觸史的男性，尤其是會寧籍；二組走訪同德圍周邊菜市場，找2014年經營豆製品攤位的商戶，問有沒有穿‘回力’帆布鞋的甘肅籍員工或攤販；三組梳理趙剛的社會關係，特別是他在會寧的同鄉，看有沒有人2014年在廣州活動過。”
排查工作在濕熱的暑氣裡展開。第一組民警走訪了白雲皮具廠2014年的所有員工，篩選出5名甘肅籍男性，卻都有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第二組民警在同德圍菜市場摸排時，一位賣豆腐的老伯回憶起2014年有個甘肅籍攤販——“姓孫，叫啥記不清了，賣黃豆芽和乾豆絲的，總穿一雙白色帆布鞋，說話帶口音，當年年底突然就不見了”；第三組民警則從趙剛的審訊記錄裡找到線索——趙剛提到過一個叫“孫強”的同鄉，2013年曾去南寧幫他種菜，2014年去了廣州“做小生意”。
三個線索很快交匯到一起。通過戶籍係統查詢，孫強，1966年出生，甘肅會寧縣人，2014年3月在廣州白雲區辦理過居住證，登記地址是同德圍菜市場附近的出租屋；通過菜市場管理處的檔案，孫強2014年4月租了一個攤位賣豆製品，當年12月（陳燕案發後一個月）突然退租，押金都沒要就消失了；更關鍵的是，孫強的銀行流水顯示，2014年9月（陳燕案發前一個月），他在白雲區一家超市購買過一雙42碼的“回力”帆布鞋，還買過一瓶豆豉醬——與現場殘留物完全吻合。
7月21日，廣州警方傳來突破性訊息：孫強目前在番禺區鍾村市場租了一個水果攤位，化名“孫磊”，住在市場旁的城中村出租屋裏。根據周邊商戶描述，孫強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流，夏天總穿一雙白色帆布鞋，而且他偶爾會跟人吵架時說“當年在南寧，我哥做事比我利落”——這裏的“哥”，很可能就是趙剛。
7月22日清晨，廣州飄著零星小雨，暑氣稍減。張建國帶著小李、小林和廣州民警，潛伏在孫強家附近的早餐攤裡。六點半，一個穿深藍色工裝、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從出租屋走出，手裏提著裝滿蘋果的膠袋，腳上穿的正是一雙白色“回力”帆布鞋——正是孫強！
“行動！”張建國低聲下令，民警們迅速衝過去，將孫強圍在中間。孫強聽到動靜，猛地回頭，眼神裡閃過慌亂，隨即想要逃跑，卻被小李一把抓住胳膊。“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犯法！”他嘶吼著，拚命掙紮，指甲縫裏還沾著水果汁和泥土。
“沒犯法？2014年白雲區同德圍的陳燕，是不是你殺的？”張建國走到他麵前，眼神冰冷，“你2014年在菜市場賣豆製品，買過豆豉醬和‘回力’帆布鞋，還跟趙剛是同鄉，這些都是證據！”
孫強的身體瞬間僵住，掙紮的力氣消失殆盡，他癱坐在濕漉漉的地上，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是趙剛……是他教我的！2013年在南寧，他跟我說殺了看不起我們的女人能解氣，還教我怎麼跟蹤、怎麼避開監控……”
民警在孫強的出租屋和水果攤位展開搜查：床底下的木箱裏，藏著一雙42碼“回力”帆布鞋，鞋底紋路與現場鞋印完全一致，縫隙裡還殘留著豆豉醬痕跡和黃豆殼；攤位儲物櫃裏，一件深藍色工裝的口袋裏沾著粉色纖維，與陳燕睡衣纖維成分一致；抽屜裡，一把用布包裹的水果刀，刀刃縫隙裡的血跡經檢測，與陳燕的DNA完全匹配。
在審訊室裡，孫強終於交代了全部罪行：2014年他在同德圍菜市場賣豆製品，常被顧客嫌棄“外地來的不衛生”，陳燕就是其中一個——有一次陳燕買乾豆絲，說“你這豆絲看著發潮，是不是過期了”，還跟旁邊人說“外地人賣的東西要多留意”，這話讓孫強記恨在心。後來他遇到趙剛，聽趙剛說“殺了這種看不起人的女人，警察也抓不到”，便動了歪心思。
他跟蹤陳燕半個月，摸清她每週四晚上加班到八點，會獨自步行回家。案發當晚，他提前收攤，戴著鴨舌帽躲在301室樓道拐角，等陳燕掏鑰匙開門時，從背後捂住她的嘴，用水果刀割破她的頸部。之後他翻亂床頭櫃偽造搶劫現場，故意在鞋印上蹭了豆豉醬，想讓警方以為兇手是餐館員工，隨後趁著夜色逃回家，一個月後偷偷退租，跑到番禺改賣水果，以為能就此逃脫。
2016年8月28日，孫強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依法批準逮捕。張建國站在審訊室外，看著裏麵低頭認罪的孫強，心裏卻沒有絲毫輕鬆——從1988年高承勇，到1994年王德才，2000年劉斌，2006年張大軍，2008年張二軍，2010年劉建軍，2012年馬曉軍，2013年張強，2014年王浩，2015年趙剛，再到2016年孫強，二十八年，十一個兇手，像一串被“仇恨”串聯的毒瘤，從西北到華南，把罪惡的陰影撒遍大半個中國。
他回到辦公室，把孫強的案卷與之前的十本案卷疊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壓得桌麵微微下陷。窗外的雨還在下，廣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濕透的抹布，卻掩蓋不了那些逝去生命的痕跡。張建國拿起筆，在孫強案卷扉頁寫下：“羊城雖繁，難藏罪惡；正義雖遠，終不缺席。”
陳明拿著一份新協查函走進來，臉色凝重：“張隊，福建警方傳來訊息，2015年廈門市湖裏區發生一起單身女工被殺案，作案手法與係列案一致，現場留下42碼運動鞋鞋印，DNA與孫強的有8%重合，懷疑是他的同夥。”
張建國接過協查函，看著照片裡年輕受害者的笑臉，心裏的擔憂越來越深。這張罪惡的網，比他想像的還要龐大，從西北到東南，那些被生活壓垮的人，正把對命運的不滿，變成傷害無辜的屠刀。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濕熱的風帶著珠江的水汽撲麵而來，卻讓他更加清醒——這場跨越二十八年、縱橫中國的追兇之戰，遠沒有結束。
2016年9月5日，張建國帶著陳燕的案卷，來到廣州市烈士陵園。陳燕的墓在陵園東南角，墓前放著一束新鮮的白菊，是她遠在四川的父母託人送來的。張建國蹲下身，輕輕拂去墓碑上的灰塵：“陳燕，兇手抓到了，你可以安心了。”
離開陵園時，他看到珠江邊有人在散步，孩子們的笑聲在晚風中回蕩。張建國站在路邊，看著這祥和的景象，心裏默默發誓：隻要還穿著這身警服，他就絕不會讓罪惡玷汙任何一片土地，絕不會讓任何一個無辜者白白犧牲。
回到白銀後，張建國把十二本案卷仔細整理好，鎖進保險櫃。他看著窗外的陽光，清楚這些案卷不僅是罪證，更是十一個家庭的傷痛，也是他從警生涯中最沉重的責任。而這場漫長的追兇之戰，還將繼續，直到所有罪惡都被清除，直到所有受害者都能在天之靈得到安息。
隻是他不知道，在福建廈門的某個城中村出租屋裏，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正看著孫強案的新聞報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男人手裏拿著一雙42碼運動鞋，鞋縫裏沾著與廈門案現場相同的海沙——他是孫強的同鄉，也是下一個等待被揪出的“傳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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