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傷疤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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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下來之後,日子還是一天一天過。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之後,我開始出門了。
一開始隻是在樓下走走,在那棵槐樹底下站一會兒。後來慢慢走遠一點,到小區門口,到對麵的小超市,到更遠的那條街。
街上的人很多,來來往往的。他們從我身邊走過,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不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有時候我會想,這樣挺好。
可有時候,看見那些年輕的姑娘,揹著書包,拿著手機,笑著鬨著從身邊走過去,心裡會疼一下。
三年前,我也是那樣的。
周姐隔一段時間就來看我,每次來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書,有時候就是來看看我,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那天她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發呆。
她在對麵坐下,看著我。
“林晚,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轉過頭看她。
“有個公益組織,專門幫助被拐賣的婦女兒童。他們想請你去做誌願者。”她頓了頓,“當然,看你願不願意。不願意就不去。”
誌願者。
我冇說話。
她繼續說:“不是讓你去講那些事,就是幫幫忙,接接電話,整理整理資料。你要是願意,可以去試試。不願意就算了。”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說:“我試試。”
那個公益組織在一個老小區裡,租了兩間辦公室。房子不大,裝修也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牆上貼滿了尋人啟事,一張一張的,都是失蹤的人。
有孩子,有女人,有老人。
有的照片已經褪色了,有的紙邊都捲起來了。
我站在那些尋人啟事前麵,一張一張看過去。
有一張上是個女孩,十**歲的樣子,圓臉,紮著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上麵寫著:王曉麗,三年前離家出走,至今未歸。有線索請撥打……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和我一樣大。
她也會在那個山溝裡,盯著房頂的裂縫等天亮嗎?
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姓陳,頭髮花白,說話慢聲細氣的。她帶我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給我介紹每個人。
“這是小李,負責接電話的。這是小張,負責整理資料的。這是老王,專門跑外勤的……”
她指著一台電腦說:“你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把新來的尋人資訊錄入電腦,歸檔。會打字吧?”
我點點頭。
“那就行。”
第一天上班,我坐在電腦前麵,對著螢幕,一個一個敲那些名字。
張秀英,女,六十三歲,患有老年癡呆,於上月走失……
劉建國,男,四十五歲,智力障礙,於……
趙小雨,女,十九歲,在校大學生,於去年九月失蹤……
敲到趙小雨的時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十九歲,在校大學生。
和我一樣。
我把她的資訊錄完,點儲存。螢幕上跳出一行字:資訊已錄入,感謝您的幫助。
感謝您的幫助。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敲下一個。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每天早上去上班,中午在辦公室裡吃盒飯,下午繼續乾活,晚上回家。我媽做飯,我爸看電視,我們坐在一起吃,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麼也不說。
很平常的日子。
可我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下午,辦公室來了一家人。
一箇中年女人,一箇中年男人,還有一個老太太。女人眼睛紅紅的,腫著,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男人滿臉疲憊,話不多,一直低著頭。老太太拄著柺杖,手抖得厲害。
陳姐把他們迎進來,讓他們坐下,倒了水。
女人一開口就哭了。
“我女兒……我女兒不見了……三年了……”
她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個女孩,二十出頭,長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叫小敏,三年前在火車站失蹤的。我們找了三年,哪兒都找了,找不到……”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照片。
火車站。
又是火車站。
女人還在說,說著說著哭得更厲害了。老太太也在哭,不出聲,就流眼淚。男人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他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想起我媽。
三年前,她也是這樣到處找我嗎?也是這樣哭,這樣求人,這樣把照片給每一個可能幫忙的人看嗎?
陳姐在旁邊安慰他們,說一定儘力幫忙。
我走到那個女人麵前,蹲下來,看著她。
“阿姨,你女兒的照片,能讓我看看嗎?”
她把照片遞給我。
我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說:“阿姨,我也是從那兒回來的。你女兒,一定也能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裡全是淚,可那雙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有一種光。那種光我說不清楚,是希望?是感激?還是彆的什麼?
可我知道,那種光,讓我覺得做什麼都值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展開,看著那幾個字。
爸媽,我還活著,大山。
刻這些字的時候,我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看見。
可現在,我活著回來了。
我想起秀兒。
她死了,死在那條出山的路上。她留下的,隻有牆上那幾個模糊不清的刻痕。
媽,姐,救。
那幾個字,有人看見嗎?
有人幫她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活下來了。我得替她活著,替那些冇回來的人活著。
我把信疊好,放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進來,落在地上。
我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山頂上那點一閃一閃的紅光。
那道光,帶我回了家。
現在,我也要變成那道光。
哪怕隻能照亮一個人。
那天之後,我上班更認真了。
每一個尋人資訊,我都仔細覈對,仔細錄入。有時候遇到那些失蹤很久的,就會多看幾眼,多查幾遍。
有一天,小張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跟我說:“有個姑娘,從那個山溝裡跑出來了,現在在救助站。她說不清自己是哪兒的人,隻說記得幾個地名。”
我看著她。
“她多大?”
“十九。”
我站起來。
“我去看看。”
救助站在城郊,一棟白色的樓,門口有個小院子。我進去的時候,那個姑娘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瘦,瘦得臉上的骨頭都凸出來。臉上有傷,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很大,可裡麵冇有光。
和我剛回來的時候一樣。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我開口了。
“我也是從那兒回來的。”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那兒?”她問,聲音沙啞。
“山溝裡。被賣的。鎖著。跑過五次。”
她看著我,眼睛裡慢慢有了東西。
“你……你怎麼跑出來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動了,還跑。跑到山頂,看見警燈。”
她盯著我,盯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不是放聲哭,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聲,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硌手。
“你會回去的。”我說,“你一定能回去。”
她哭著,拚命點頭。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秀兒。
想她站在山頂,朝我揮手的樣子。
想她那句話。
走吧,下山吧。
我下山了。
現在,我得幫彆人下山。
晚上回到家,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在沙發上看新聞。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媽的背影。她老了,背有點駝,頭髮白了大半。可她站在灶台前,一下一下炒著菜,和以前一樣。
“媽。”
她回過頭。
“怎麼了?”
“我想跟你說件事。”
她關了火,走過來。
“什麼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想回學校。”
她愣了一下。
“學校?”
“嗯。我想把書唸完。”
她看著我,眼睛裡慢慢湧出淚來。
“好。”她說,聲音抖著,“好,唸完,唸完。”
我爸在客廳聽見了,也走過來。
“唸完。”他說,“爸供你。”
我看著他倆,眼淚也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秀兒站在山頂,陽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她朝我揮手,笑著。
我也朝她揮手。
然後我轉過身,往山下走。
這一次,我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