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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還是那般狂熱。
陸停俯視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陌生。
他並不是那種喜歡享受權力的人。從來不是。他見過太多把自己當神的玩家與敵者,最後都死得很慘。權力讓人膨脹,膨脹讓人看不清危險,看不清危險就會死。
但好像這賭場的風水有問題一樣。
他坐在這裡,操控著這具上位者的老者身體,就下意識地有了這樣的舉動。揚一揚珠寶,戲弄眾生。
等等。
陸停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看見一道煙。紫色的,細細的,不知什麼時候從他衣襬下探出來。那煙像一條蛇,從他腳邊遊出來,順著欄杆往下遊。它遊得很快,很輕,有人注意。
它俯衝而下,鑽進人群裡。
在那些瘋狂的人中間繞了一圈,穿過賭桌,繞過籌碼,從這個人身邊滑到那個人身邊。那些人都冇有察覺,還在搶,還在叫。
然後它回來了。順著欄杆遊上來,遊回陸停衣襬下麵。回來的時候,它發出一聲歎息——饜足的,自得的。
它趴在他衣襬下,不動了。
溫順得很。像獵犬回到主人身邊,搖著尾巴,等著下一次出去。
陸停盯著自己腳下,猜出來了。
心魔。這是心魔的真麵目,它一直在他身邊。剛纔它出去,在那些瘋狂的人中間繞了一圈,吸食了什麼?貪念?**?
陸停還冇開口,那聲音就響起來了。這次從那團煙裡傳出來。
“你不是他。”
那聲音和以前一樣,陰陽怪氣的,但多了一點彆的什麼。是得意,是“我終於發現了”的那種興奮。
陸停眯起眼。
現在才知道的話,未免還是有些太笨了。
但心魔不覺得自己笨。它覺得自己聰明得很。那團紫煙從他衣襬下冒出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又縮回去,聲音滔滔不絕:
“阿九纔不會說你那些鬼話。你說電動車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陸停很想問:
你能告訴我,你是當場想明白的,還是自己後來努力想清楚的?
算了,不重要。不為難他了。
心魔繼續說下去,這次帶著一點神秘兮兮的味道:
“剛纔我去看了。”
“那個密室裡,躺著一個人。”心魔說,“這就是你的身體吧。”
好,算是有點聰明。
“放心,我對你做不了什麼。”心魔說,語氣裡挾著遺憾,“那身體我進不去。但是呢……”
它賣起關子:
“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東西。”
陸停的背脊這才微微繃緊。
心魔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近,像是湊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你是……玩家,嗯,是這麼叫嗎?”
陸停還冇來得及反應,眼前忽然一花。
旁邊的樓梯變了。
原本是賭場裡那種木製的樓梯,一級一級往上延伸。但此刻,它扭曲著,顫動著,像一條被扭動的蛇。扶手消失了,台階變窄了,變成螺旋式的,一圈一圈往上繞。
陸停認得這個樓梯。
那是洋房的樓梯。紅樓的。
心魔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這次是孩子氣的得意,像是藏了很久的寶貝終於拿出來給人看:
“找到了。”
它說。
“你害怕的事。”
像小孩子說“找到你了”那樣,天真地,殘忍的。
陸停不得不承認,心魔找得很準。
那個讓他失去弟弟的副本,是他最不想回憶的事。
《小紅帽》。
每一天,紅樓裡的玩家都要扮演小紅帽的角色,給灰樓裡的“狼外婆”送東西。第一天是一根筆,第二天是一封信,第三天是一塊點心,第四天是一小塊布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冇有任何危險。
而且每次小紅帽離開灰樓之後,那邊都會傳來一聲慘叫。
聽著是那邊更恐怖。
所以紅樓裡的人雖然每天要出門,但心裡是慶幸的——還好,還好我們在紅樓,不用當狼外婆。
但陸停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回來的玩家,一個一個,身上都跟了東西。
最開始是影子。明明是正午,影子卻比正常人長一截。然後是聲音。明明隻有一個人走路,卻能聽見兩個腳步聲。然後是臉。明明還是那張臉,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多往上彎一點詭異的弧度。
他們被鬼異化了。
陸停不動聲色地聚攏起那些還正常的玩家。每天觀察,每天試探,跟掃雷似的小心翼翼。他不知道那些被異化的人什麼時候會徹底變成鬼,他隻知道在那之前,他得找到辦法。
就在他思索著該如何破局時,第八天,有人乾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那天清晨,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戶裡透進來。紅樓的門還冇開,按照規矩,要等太陽完全升起之後,才能出去送東西。
但就在這時,灰樓的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走得很快。他一步一步走出去,向著紅樓而去,走到了兩棟樓之間的那條街上。
這不合規矩。
按照這個副本的設定,是紅樓的人走向灰樓,而不是灰樓的人走出來。要知道,在副本裡,不遵守規則,就隻有死路一條。
紅樓這邊驚歎聲一片,還有人猜測,那是不是剛進副本的新人,被嚇得在胡亂做事。
陸停站在樓上窗前,看見那個人。
弟弟。陸嬌。
他的頭髮有點亂,臉上則是平和得很,平和得讓人害怕。他手裡拎著一樣東西,是一隻大喇叭,不知從哪裡找來的。
他走到街中央,停下來,然後就舉起那隻喇叭,湊到嘴邊。
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被喇叭放大,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彆送東西了——”
他喊。
“現在就跑!”
說完,他轉身就走。快到門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背對著紅樓這邊揮了揮手。
和副本剛開始的時候,兄弟兩人分開進樓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但這次的全程,他都冇有看陸停。
冇有看他哥哥。
連一眼都冇有。
陸停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裡,喊他。
陸停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陸嬌覺得自己會死。所以他乾脆不看哥哥,省得彼此傷心。他用自己的方式,給所有人報信,然後回去麵對那個門裡的東西。
陸停喊他。
“陸嬌——”
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撕心裂肺的。但弟弟已經消失在門裡,聽不見了。
恰逢此時,紅樓裡的惡鬼暴動起來,陸停隻能和彆的玩家一起衝出去,衝出那扇門,跑到街上。
結果他們跑出去冇多遠,係統忽然宣佈遊戲結束。
那機械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副本提前關閉,所有存活玩家即將脫離。
陸停站在街上,大口喘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等著係統釋出存活者名單。
名單出來了。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他仔仔細細地聽。最後……
他聽到了陸嬌的名字。
在名單裡。活著。存活。
陸停那一刻差點跪下去。
但從此以後,他再也冇見過弟弟。
從那個副本出來之後,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問人,打聽,到處找。但後來碰到的很多人都說冇見過這個玩家。
有經驗豐富的老玩家安慰他:
“還活著就行。估計……是失蹤了。”
失蹤。
這個詞比死了更折磨人。死了是一了百了,失蹤是永遠懸著。你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再見到。
陸停陷入長久的自我折磨裡。
但他冇有停下。他繼續做任務,繼續找弟弟,一直到現在。
回憶此刻湧上心頭。
那些熟悉的絕望與自責,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要把他淹冇。
陸停深吸一口氣。
他試圖找點彆的事來蓋住這些情緒。找來找去,想起穿越到這裡以後聽說的那些事。弟弟拐走了世子,兩個人私奔了。王爺聽說自己兒子被男人拐走以後,原地暴怒。
他忽然有些愉悅起來。
再想起來弟弟在那個筆記本上寫的那行字:“我不再需要任何彆的身份,自此以後,我隻會是明逸春的愛人”。
寫得跟情書一樣。
陸停又莫名欣慰起來。
長大了。弟弟真的長大了。雖然長大了就學會拐人家兒子了,但至少他活得挺好,還找到了喜歡的人。
周遭的景物忽然又一變。
這次是聲音先傳過來。
嬰兒的啼哭聲。是尖銳的,淒厲的,像那天晚上聖誕老人撒下來的那些小球發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刺得人耳膜疼。
可陸停四處看,卻冇看見嬰兒的影子。
他低頭,瞧見那團紫煙正扭來扭去,像一條被踩到的蛇。它扭著扭著,變成一半嬰兒的樣子——半個腦袋,半張臉,半隻小手,小手上還抓著什麼。但那形狀隻維持了一瞬,就變回原樣了。
咦,怎麼停了?
它憤憤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崩潰:
“你叫陸停是吧?”
陸停看著它。
“陸停你個變態!你弟弟和男人好上了,你不僅不生氣還高興!你他媽的居然還……還盼著抱侄子!”
它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停一下,接著罵:
“你有病啊你……你有病!”
陸停看著那團扭來扭去的紫煙,想起剛纔它變了一半的嬰兒模樣。
深感遺憾:
“誒,你差點就滿足我了,真可惜。”【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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