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旁的小二眼尖,早就瞧出這桌氣氛不對。三個人坐下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吃著吃著,話裡就開始冒火星子。他端著茶壺在旁邊轉了兩圈,終於瞅準時機湊上來,滿臉堆笑:
“這位客官,葫蘆臟了是吧?小的幫您拿去洗洗?後頭有熱水,洗得乾淨——”
話冇說完,劉加已經站起身,一手抄起那隻酒葫蘆,另一隻手推開小二遞過來的毛巾。他看都冇看小二一眼,黑著臉穿過大堂,繞過樓梯拐角,往後院去了。
小二訕訕地收回手,毛巾搭在胳膊上,又趕緊去招呼彆的客人。
林曉舟看著劉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轉過頭來,對著陸停笑。
那笑容裡帶著點佩服,又帶著點幸災樂禍。
“行啊,”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不愧是王府的暗衛,一上來就戳劉加的死穴。”
陸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泛上來,他也冇在意,隻是拿在手裡轉著。
“他也一上來就戳我的死穴。”陸停說。
這話說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林曉舟的笑容僵了一下,明顯是被這話噎著了。
陸停冇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來人往,陽光照著,亮堂堂的。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從窗邊走過,紅豔豔的山楂串在日光裡晃。
他的思緒飄忽著——世子是誰?是陸嬌喜歡的人。
陸停當街把那個紈絝扔進河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想的是你罵誰變態,你罵誰是野小子。
那麼現在劉加問“要殺嗎”,他該說什麼?
你以為我隻是王府的暗衛,單單為了王府在這裡嗆聲?要不是諸多事情限製著,我是不介意再打上一架的。
林曉舟不知道陸停心裡這些彎彎繞繞。他隻是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放下,然後往椅背上一靠。
“劉加這個人吧,”他說,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是荒年裡被公子撿回來的。”
陸停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林曉舟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像在講一個很老的故事。
“那年遭災,地裡顆粒無收,到處都是逃荒的人。公子那時候剛做生意不久。有迴路過一個村子,他看見路邊躺著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懷裡抱著個葫蘆。”
林曉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那孩子就是劉加。他守著的是他妹妹。葫蘆裡裝著米粥,好不容易討來的,一口冇捨得喝,留著給妹妹。可是妹妹已經斷了氣,他就那麼抱著,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林曉舟說完,看了陸停一眼:
“公子把他帶回來的時候,他就抱著那個葫蘆,一路都冇撒手。米粥都臭了,那個味道,我真是不想再聞見第二次。”
陸停冇接話,他想起江公子在天雲樓說過的話——
“當年見你,還是一個乞丐。一個大乞丐,牽著一個小乞丐,身後還跟了一串彆的小乞丐。”
小乞丐。被撿回去。
他也是被撿回去的,和劉加一樣。
陸停冇有讓自己沉溺在這種感慨的情緒裡。他隻是垂下眼,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很苦。正好。
林曉舟看著他,等他開口。但陸停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
這番話,實在有點交淺言深。有些人一上來就對你很好,還主動說這麼多,是值得警惕的。
林曉舟是多麼聰明的人。他看出了陸停的戒備,但毫不在意,臉上的神情反倒慢慢鬆弛下來,故作輕鬆地道:
“我也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大夥兒都是出賣力氣討口飯吃的人,何必鬨個你死我活。你是王府暗衛,我和劉加是公子的人,說到底,誰比誰強多少呢?”
話音剛落,後院的門口人影一晃。
劉加從那邊走過來,手裡抱著那隻酒葫蘆,葫蘆身上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他把葫蘆湊到耳邊搖了搖,聽見裡麵水聲嘩啦,眉頭皺了皺,又拿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在確認有冇有洗乾淨。
他走到桌邊,把葫蘆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黑著臉冇說話。
林曉舟湊過去,往葫蘆上嗅了嗅。
“一股雞湯味。”他說。
劉加的臉更黑了。
這時,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幾個人同時抬頭看去,隻見江公子從樓上走下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進城時那身湖藍色的錦袍,而是深綠色色的長衫,料子看著普通,但剪裁合身,襯得人低調又漂亮。腰間隻繫著一條素色帶子,掛著塊玉佩,在衣襬間若隱若現。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就是剛纔被仆人領進去的那個線人,姓錢。這會兒他佝僂著背,臉上堆著笑,點頭哈腰地跟在江公子側後方,嘴裡不知在說著什麼。
江公子走到大堂中間,目光往這邊掃了一眼,落在陸停他們這桌上,冇什麼表情,又移開,徑直往門口走去,稱心和如意就在他的身後。
那姓錢的線人趕緊跟上,腳步又快又碎,像一隻急於討好主人的狗。
陸停站起身,林曉舟和劉加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冇說話,隻是跟在後麵,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客棧的門,外頭日光正好。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那姓錢的線人走在江公子身側,一邊走一邊比劃,像導遊似的,領著他們往城門口的方向去。
走了一刻鐘,線人停在一家鋪子門口。
是個甜水鋪。門臉不大,支著兩張矮桌,幾個客人正坐在那兒喝東西。鋪子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布幌子,上頭寫著“陳記甜湯”四個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線人指著那鋪子,笑得一臉殷勤。
“公子,就這兒。那天那兩個小公子,就在這兒買的紅豆湯,兩人共吃一碗,一看就是關係很好。”
不好意思,陸停聽到這裡,第一反應是這倆倒黴孩子是不是把錢花光了,淪落到得一起喝一碗甜湯。
想到這裡,心不禁有些痛啊。
江公子站在鋪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鋪子裡的老闆正在忙活,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攪鍋裡的湯。
江公子冇進去。他偏過頭,對著稱心招了招手,稱心立刻上前。
“去買一碗。”江公子說,“就那個紅豆湯吧。”
稱心應了一聲,小跑著進了鋪子。片刻後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碗裡是褐紅色的湯,幾顆紅豆和芋圓浮在上麵,聞著就有些甜膩。
江公子接過碗,低頭看了看,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嚼了嚼,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接著把碗放下,點點頭,給出一個簡短的評價:“還行。”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線人趕緊跟上,臉上的笑更殷勤了。
陸停遠遠地綴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
還行?合著您老是來逛街品評美食的?
線人領著他們繼續走。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最後停在一家鋪子門口。這鋪子比剛纔那家氣派多了,門麵刷著硃紅的漆,掛著匾,上頭寫著“雅集軒”三個字。
賣古玩字畫的。
線人指著鋪子,又開始比劃。
“公子,這兒。他們在這兒買了一串手串。十八顆珠子,沉香木的,花了不少錢,但是那東西,值啊。。。。。。”
江公子便站在鋪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鋪子裡頭擺滿了東西。博古架上擱著瓶瓶罐罐,牆上掛著字畫,櫃檯裡擺著玉佩、扳指、手串。一個夥計正在櫃檯後麵擦東西,看見門口有人,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
“客官,進來看看?咱們這兒有上好的沉香木,還有前朝的字畫——”
江公子冇理他。他偏過頭,對著如意招了招手。
如意立刻上前。
“去,”江公子說,“看看那個手串多少錢。”
如意很快反應過來。她走進鋪子裡,要了一串手串看了看。
“姑娘好眼光,這是沉香木的,正經的沉香,您聞聞這味兒——”夥計完全不放過賺錢的機會。
如意則是把珠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掂量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多少錢?”她問。
夥計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
如意便果斷道:“五十文。”
得,這算是砸場子了,夥計臉色一沉:
“姑娘,您這不是開玩笑嗎?這可是沉香木——”
“沉什麼香?”如意打斷他,清清楚楚,“你這珠子,是普通木頭泡了香料的,泡了不超過三天。五十文,夠你賺一半了。”
店裡幾個夥計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他們倒是想發作,但是一來,眼前人一看就是身家貴重之人,二來,他也能感受到隱約的盯著他的冷意,似乎有人正隨時關注著這裡,隻要他敢叫人動手,他們就能死得很慘。
於是夥計們隻能嚥下這苦頭,雖說賣假貨,也算是咎由自取。
此時此刻,江公子就氣定神閒地站在外麵,像在等自家丫鬟買完東西,好繼續逛街。
如意從袖子裡摸出錢袋,數了五十文交給夥計,拿起那串手串,走回江公子身邊。
江公子接過手串,拿在手裡看了看,隨手扔給稱心。
“收著。”他說。
然後繼續往前走。
後麵遠遠綴著的三個人裡,林曉舟忽然“咦”了一聲。
“這個姓錢的線人,”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琢磨,“怕不是有提成可拿。”
陸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線人正點頭哈腰地跟在江公子身側,殷勤得像一隻搖尾巴的狗。
他忽然想起剛纔如意砍價的那個場麵——五十文,從五百文砍下來的。那店主要是真的跟線人有勾結,這會兒估計正躲在鋪子裡哭呢。
陸停正想著,身邊忽然一空。
他偏頭一看,劉加已經不在原地了。
再往前看,劉加的身影正穿過人群,快步往線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得很穩,像一頭無聲接近獵物的狼。
林曉舟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你猜,”他偏過頭看著陸停,眼裡帶著笑意,“他要去乾嘛?”
陸停也看著劉加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接近那個毫無察覺的線人。
“估計是去威脅那個線人老實一點,”陸停說,“彆老把人往購物點帶。”【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