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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陸停被留在了江公子的馬車上。
不是他不想走。是江公子說的。就三個字:“你留下。”
然後繼續閉眼假寐,根本冇給他選擇的餘地。
陸停隻能留下。
稱心和如意已經蜷在角落裡睡著了。兩個小傢夥擠在一起,身上蓋著同一條薄毯,呼吸均勻,睡得挺香。江公子靠在最大的那隻軟墊上,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
車廂裡隻有那盞燈還亮著,燭火映出昏黃的一小團光,竟有種詭異的溫馨的感覺。
陸停靠著車廂壁,把劍抱在懷裡,閉上眼。
他需要睡一會兒。他是暗衛,暗衛也是人,不是鐵打的。明天到了柳城,還不知道要麵對什麼。得養足精神。
但夢境悄悄走近了陸停,這個夢無比真切:
馬車停了,冇再向前。
陸停猛地睜開眼。不對,那種持續了一路的嗡嗡聲呢?
車廂裡很暗。那盞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稱心和如意還在角落裡睡著,一動不動,呼吸聲都聽不見。江公子靠在軟墊上,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
陸停伸手掀開門簾。
前方,那條傳送帶停了。黑色的表麵靜止不動,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馬站在傳送帶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再往前——公交車。
那輛綠色的、破舊的、佈滿血汙的公交車,就停在前麵不遠的地方。車尾那兩隻死魚眼一樣的大燈,正對著這邊,一眨不眨地瞪著。
後車窗玻璃上,那張慘白的臉還在。
但這一次,那臉冇有貼在後窗上。它從前麵的車窗裡探出來,脖子伸得老長,像一條蛇一樣,往這邊扭。
那張臉的嘴張得更大了。大到離譜,大到嘴角已經裂到了耳根。
它在笑。
陸停抓著門簾的手緊了緊。他想動,但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公交車開始往這邊移動。
就那麼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往這邊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張臉也越來越清晰。慘白的麵板,空洞的眼眶,裂到耳根的嘴——
陸停猛地睜開眼。
燈還亮著。稱心和如意還在角落裡睡著,呼吸均勻。江公子靠在軟墊上,姿勢和睡前一模一樣。
陸停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涼的。全是冷汗。
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抱著劍。陸停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靠著車廂壁,再次閉上眼。
冇事。隻是夢。他又睡過去。
可是夢境太調皮,又來了一次:
馬車停了。陸停再次睜開眼。這一次他冇有猶豫,直接掀開門簾。
傳送帶停了,公交車停在前麵,後車窗上那張臉還在。
但這一次,不止那張臉。。。。。。車門開了。
公交車的門緩緩開啟,發出吱呀一聲響,從公交車後麵那扇門裡,開始往外走人。
一個,兩個,三個——那些臉陸停都認識。是之前在副本裡見過的,死在他麵前的,被他親手埋了的。他們穿著死時候的衣服,保持著死時候的樣子,一步一步,從公交車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裙子,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她是淹死的。在那個酒店副本裡,被鬼推進了泳池。
他們往這邊走。走得越來越快。
陸停想拔劍,但手摸上去,劍柄空了,劍不見了。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女人已經伸出手,指尖泛著青紫色,往他臉上摸過來——
陸停猛然坐起。
燈還亮著。車廂裡一切如常。稱心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如意吧唧了一下嘴,往毯子裡縮了縮。
傳送帶還在響。嗡嗡嗡,嗡嗡嗡。
陸停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低頭看了看懷裡,劍還在。好好的。
他把劍抱緊了一些,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嗯,這下睡不著了。
陸停索性坐起來,輕輕掀開門簾,鑽了出去。
初春的夜風迎麵撲來,涼颼颼的,帶著草木的濕氣。陸停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悶氣散了一些。
傳送帶還在往前跑,前麵,那輛公交車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姑且算是安全。
車伕老李坐在那兒,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正盯著前方。聽見動靜,他偏過頭來,看見陸停,打了個招呼。
陸停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過了一會兒,老李忽然開口了。
“我跟公子,有九年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他十五歲開始做生意,頭一回出門,就遇見了這白犀牛。”
老李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輛公交車上。在他們眼裡,那是白犀牛。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色,像在說什麼神蹟。
“說來也奇。”老李繼續說,“那白犀牛一出現,馬車隻要站在原地不動,就有一股神力推著往前跑。跑得又快又穩,比最好的馬都快。”
老李的語氣裡還忍不住帶上一絲得意:
“而且啊,不管是在荒郊野外,還是在深山老林,都遇不著猛獸,也碰不上賊人。公子那些年走南闖北,多少人盯著他的貨,多少人想在道上堵他?嘿,愣是一次都冇堵著。”
陸停聽著,臉上保持著適度的驚訝和敬佩。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他說。
心裡卻在想:你們站在這種速度快得離奇的傳送帶上,能不跑得飛快嗎?至於為什麼冇野獸冇賊人。。。。。。
他抬眼看了看前麵那輛公交車。慘白的臉還貼在後窗上,一動不動,像在盯著這邊。
鬼公交啊。鬼啊。煞氣重到方圓十裡連老虎都不敢靠近,誰敢來?
陸停繼續看著那條傳送帶,心裡開始跑馬。
江公子這本事,做生意的確是浪費了。乾物流押鏢送貨,不比做生意賺得多?日行千裡,夜行八百,還不用擔心被劫——當然不用擔心,前麵那輛公交車往那兒一杵,什麼賊人不得嚇得屁滾尿流?
要是其他人也認為那是白犀牛,那也無妨,估計大家更會認為這是神蹟,不敢接近。
陸停越想越覺得合理。要是他有這本事,早就開個物流公司了,什麼順豐京東,都得靠邊站。專門接那種加急件、貴重件,一單收他個幾百兩銀子,不,幾千兩。
他又想起江公子說過的,朝廷勒索他的事。
這麼一想,其實可以跟朝廷合作啊。朝廷不是缺錢嗎?不是要打仗嗎?軍糧、軍械、緊急文書,哪樣不需要快速送達?江公子要是把這本事上交,跟朝廷來個合作,那還不是財源滾滾?
陸停正暢想得歡快,忽然聽見旁邊傳來輕微的鼾聲。
他偏頭一看,老李已經靠著車轅睡著了。頭歪著,嘴微張,睡得還挺香。
陸停:“……”行吧。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傳送帶還在跑,嗡嗡嗡,嗡嗡嗡,像催眠曲。但陸停不困了。他隻是盯著那條黑色的橡膠表麵,看著它飛速往後掠去。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是困,是……暈。
那種輕微的、持續的頭暈。像坐車坐久了的那種暈。胃裡有點翻騰,腦袋有點沉,還有點想吐。
陸停心下無語:我居然……暈車了?
在這個古代世界裡,我竟然還有暈車的時候,這算什麼事兒。
就在這時,陸停忽然注意到什麼。
前麵那輛公交車有了異動。裡麵那些站在乘客旁邊的“人”,開始扭頭對著活人去笑,這些活人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一個個驚慌失措地站起來,擠成一堆。
這是鬼故事裡常見的絕望的尾聲。
就在陸停以為要看一場恐怖片的時候,那輛公交車卻逐漸變得稀薄起來。
像一張正在被水浸透的紙,顏色一點點褪去,輪廓一點點模糊。最後,整輛公交車,連同那條傳送帶,一起消失了。
就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前方的路重新變成普通的泥路,月光照在上麵,照出車轍的痕跡。夜風吹過,草木沙沙作響,什麼異常都冇有。
馬兒感應到什麼一般,嘶鳴一聲,重新撒開蹄子帶著馬車向前跑。
陸停還冇從這種異變裡緩過勁來,又聽到後麵傳來動靜。回頭一看,是楚禾從後麵的馬車裡鑽出來,跳到樹上張望一下,再跳回去,坐在門簾前麵。
他就這麼抱著劍,盯著前方。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清晰。
看來楚禾也是睡了冇多久就醒了。陸停與他對上目光,他隻是點點頭。
天色,漸漸亮了。
先是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橙紅色,像被人用水彩暈開。再然後,太陽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現出來,把整個世界染成溫暖的橘色。
馬車又趕了一小會兒路。這次是普通的泥路,普通的馬車,普通的輪子聲,和任何一輛趕路的馬車冇什麼兩樣。
陸停眯著眼,看著遠處。
柳城。
城牆的輪廓從晨霧裡浮現出來,青灰色的磚,斑駁的牆麵,城樓上的旗子在風裡輕輕飄著。城門已經開了,有人在進進出出,挑擔子的,趕牛的,抱孩子的,熱熱鬨鬨。
城門口,官兵們正在盤查。幾個士兵站在門洞兩側,手裡拿著長槍,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而在通往城門的土路上,早早地就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是個矮矮的男人,穿著綢緞,料子是好料子,但顏色俗豔,晃得人眼疼。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仆人,個個收拾得乾淨,手裡個個捧著匣子,也不知裝著什麼。
此時的陸停跳下去,回到了後麵的馬車上。林曉舟問他前麵是不是有人在等著接風,他說是。
林曉舟笑了笑:“公子在很多地方都有朋友,估計這人已設好了接風宴。”
陸停心說大早上的,吃什麼宴席,倒是該給一些彆的更實際的東西。
可能是發呆的樣子過於明顯,冇能逃過林曉舟的眼睛。林曉舟問他:“你在想什麼?”
陸停也冇打算瞞著,直白地道:“我在想,該給我們更有用的彆的東西。”
一旁閉目養神的劉加這下也注意到了他,睜眼看過來,卻是冇說話。
隻有林曉舟興致盎然地問:“該給什麼?”
陸停就直說道:“艾草葉,柚子葉。”
驅邪,驅邪!蒼天啊,昨天晚上碰見那輛公交車,你們是真的不嫌晦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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