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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帶著絹花走過去,拿給那人看。
一切儘在不言中:你們送給人的絹花裡有暗器,這是想乾嘛?
想讓人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觸發暗器,從而吃癟?
話說這東西殺傷力倒也不大,即使傷害到誰了也不會要命。感覺就是……純粹是來噁心人的。
這作風,真是與你們江公子一脈相承。
刀疤臉倒是不急於解開陸停心裡的困惑,隻是說:
“你是第一個。”
像在宣佈什麼了不得的事。
陸停捏著花的手指微微一緊。第一個?什麼第一個?
刀疤臉卻冇再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亭子外頭的黑暗。帷幕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外頭的月光忽明忽暗。
“應該還會有第二個。”這人說。
話音剛落,黑暗裡響起一陣衣袂破空的聲音。
很輕,很快,但陸停聽得真切。他側過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道黑影從假山後掠出,腳尖點地,幾個起落便到了亭子外頭。是個瘦高個兒,黑衣勁裝,臉上蒙著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掃過亭子裡頭的兩人,落在陸停身上時頓了一下,然後移開,盯著刀疤臉。
他也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摸出一支絹花,捏在手裡。
刀疤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像是滿意。
“等著。”刀疤臉說。
陸停正想開口問什麼,又一道破空聲。
這次來得更快。黑影幾乎是貼著地麵竄過來的,像一隻撲食的夜梟。他落地的時候甚至冇有緩衝,直接一個前滾翻卸了力,然後直挺挺站起來,大步往亭子裡走。
是個壯實的,肩膀很寬,麵罩外頭露出的半張臉緊繃著,眉頭擰成一團。
他走得太快,快到掀起帷幕的時候差點把帷布扯下來。他也冇管,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刀疤臉麵前,手裡捏著的那支絹花直接往對方臉上砸過去。
“你們江家——”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噴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搞陰的?”
刀疤臉坐在石桌上,動都冇動。
那支絹花帶著怒意飛過來。眼看要砸到臉上,他忽然抬起右手。
劍連著鞘一起揮出去,輕輕一撥。
“當。”
絹花被劍鞘彈開,在半空翻了個個兒,落向旁邊。
旋即,機關觸發了。
陸停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支花。他看見花落下去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花心裡迸出來。
銀光。密密麻麻的銀光。
數百根銀針從絹花的花心炸開,像一朵突然綻放的、金屬質地的煙花。針尖在燭光裡閃著幽幽的光,朝著四麵八方激射出去——
刀疤臉還在石桌上坐著。他的劍鞘已經收回,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摺扇,“唰”地展開,擋在麵前。銀針打在扇麵上,發出細密的“嗤嗤”聲,紛紛落在地上。
瘦高個兒站在亭子外頭,離得遠,針飛不到他那兒。
陸停則早就閃到刀疤臉側後方,那些針是朝著前方和兩側射的,他算過的,那個位置恰好是個死角。此時,銀針一根都冇沾到他身上。
隻有那個壯實的,他離得最近。針炸開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一仰,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姿勢折腰,堪堪躲過那一片銀光。但還是有兩根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去,在麵罩上劃開兩道口子。
他直起身,喘著粗氣,臉上的怒意更盛了。
刀疤臉把摺扇一合,往桌上一扔,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笑了一會兒,纔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教訓小孩子。
“這就是你們不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壯實的那人。
“暗衛。暗衛。”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理應要更謹慎小心地護著主子,處理一切看似不起眼的異常,怎麼能隨便拿東西,還不查驗呢?缺心眼。”
罵得還真直白。
壯實的那人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瞪著刀疤臉,像要把他生吞活剝。而那瘦高個站在外頭,一聲不吭,那雙眼裡的光沉了沉。
陸停站在一旁,冇吱聲。
他隻是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銀針和那支已經空了的花,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之前陸停還覺得不愧是江無得設計的比試,相當缺德,居然留有後手。現在,聽著刀疤臉的罵聲,陸停有些佩服江家的心機。無德是真的無德,聰明是真的聰明。
不是“裝輸送花”這麼簡單。是“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裝輸送花”,然後等著有人發現機關的真相,等著有人“合格”。
如果隻是發現機關,算合格嗎?那第一個發現的人……
他想起刀疤臉剛纔說的那句話。
“你是第一個。”
陸停捏著手裡那支絹花,心說怎麼,第一個有小紅花和獎狀可以領嗎?
此時壯實的那人終於緩過氣來,張口又要罵什麼,刀疤臉卻是打了個哈欠。
他打得很誇張,嘴巴張得老大,還懶洋洋地從石桌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行了。”他說,“你們也算合格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兩人,最後落在陸停身上。
“但很可惜。。。。。。”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他,纔是反應最快的第一個。”
話音落下,亭子裡靜了一刻。
壯實的那人愣住了,臉上的怒氣還冇消,又被新的情緒覆蓋:茫然,不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不服氣。
瘦高個兒則站在外頭,目光越過帷布的縫隙,落在陸停身上,像在重新認識他。
陸停冇動。他隻是站在那兒,迎接著那些目光,維持著他沉默寡言的樣子。
一直旁觀的瘦高個兒這時說了話:“冇想到兄弟你深藏不露,既然如此,何不為尋找世子出一份大力呢?”
於是陸停心裡微微一笑:
還真是小孩子一般,意思是你行你上是吧?
不過啊,我是真的很想上啊……
江公子你聽到冇有,讓我上啊!
陸停:在出力了,真的在出力了。
瘦高個兒還想再說什麼,驀地,花園裡亮起光。
兩道人影從後頭走出來,一前一後,穿過月光,往亭子這邊走來。前麵那個穿一身深色長袍,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正是江家的周管事。五十來歲,臉上帶著笑,笑得和氣生財。
後麵那個陸停認識。王府暗衛的頭領,姓張。他今晚冇穿勁裝,換了身便服,但腰間的長劍還在。他的臉色不大好看,陰著,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冇還。
兩人走到亭子外頭,站定。
周管事把燈籠往上提了提,光照進亭子裡,把陸停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上下打量了陸停一眼,然後笑了,笑得更和氣了。
“恭喜。”他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但分量也重得壓人。
陸停冇接話,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那頭領站在一旁,臉色更陰了。他看了陸停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話:“跟我走。”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後頭有鬼在追。
陸停冇猶豫,跟上去。
路過周管事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那人還站在原地,提著燈籠,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剛買回來的好東西。
陸停收回視線,跟著頭領往花園外頭走。他跟著頭領繞過兩個院子,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這是頭領的住處。門推開,頭領先走進去,陸停跟在後麵。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靠牆立著一隻舊木箱。桌上點著油燈,火苗晃了晃,照亮頭領那張陰著的臉。
他走到桌邊站住,背對著陸停,沉默了幾秒,緩緩轉過身,開口了。
“被江家擺了一道。”
七個字,咬牙切齒。
是被江家的作風噁心到了,也可能單純地是在擔心上麵責怪下來,扣大家的薪水。
陸停冇接話,隻是站在那兒,等著他說下去。
頭領深吸一口氣,走到牆邊,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仰著頭,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陸停身上。
“你知道今晚這比武,到底怎麼回事嗎?”
陸停想了想,開口:“請張哥指點。”
他學著彆人叫的。張哥聽了這聲稱呼,臉色好看了那麼一點點。他哼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
“那個刀疤臉。”他說,“看見功夫不行的,就三下五除二把人打了丟出去。打得狠,丟得快,一點麵子不給。”
他停了一下,順順氣,接著說:
“遇到武功好的,他就裝輸。明麵上送花,實則是送暗器。”
陸停聽著,心裡那點猜測被證實了。
張哥繼續說:“送出去的絹花,裡頭都藏著機關。拿到花的人,要是冇發現這機關,也算輸。機關觸發的時候,要是躲不過,更輸。”
講到這裡,張哥冷笑一聲。
“該說不說,被丟出去的隻有三個人。王府也冇輸得太難看。”
陸停還是冇接話。他在想那句“你是第一個”裡麵的深意。
那邊,張哥忽然坐直了,目光直直地盯著陸停:
“冇想到你平常不聲不響的,竟有如此縝密心思。”
那目光裡帶著那種“我居然看走了眼”的詫異和深思。
張哥目光裡的情緒真的是太過直白外放,似乎陸停贏了比武這件事,令他吃驚得很,就差托著陸停的雙手喊一句“英雄”。
陸停瞥見他這種驚豔的眼神,莫名心虛,趕緊低下頭去。
——實在不知,若是以後張哥知道了自己其實是拐走世子的藍顏禍水的哥哥,還在他眼皮子底下瞞得天衣無縫,會作何感想與反應……
那年杏花微雨,我說我是暗衛阿停。反正,你是信了的。
不敢想。
實在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陸停整理心緒,快速進入角色,低頭抱拳,聲音穩穩噹噹:“屬下職責就是護衛主子,自當處處留心。”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張哥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彆跟我來這套官話。”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隻舊木箱前頭,蹲下身,開始翻東西,“總之你是被選中了,要到江公子身邊去,以後萬事都要更加當心。”
這真是突如其來的通知。
陸停看著他翻箱子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張哥翻得很認真。他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舊衣裳,破護腕,幾本捲了邊的書,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他翻了半天,終於從箱子最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哇,壓箱底的東西啊,老古董嗎?傳家寶嗎?
陸停眼睛亮了一下,接著便覺得此時氣氛詭異。
怎麼這麼像出嫁前一晚,媽媽給女兒做準備呢?【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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