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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那句“擠一擠”剛出口,對麵那暗衛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麼,隻聽得底下忽然嘈雜起來。
陸停低頭看去。
街那頭,一駕馬車正緩緩駛來。
那馬車極儘華麗。車身通體硃紅,描金繪彩,四角垂著流蘇,流蘇上繫著銀鈴,每走一步便叮噹作響。拉車的四匹馬通身雪白,冇有一根雜毛,轡頭是銀的,在日光下閃著得意的光。
車簾垂著,是織金的。車轅上坐著個車伕,穿一身青灰短打,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馬車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檢閱這條街,慢得像在告訴所有人——讓開。
陸停蹲在樹上,看得真切。那馬車經過的地方,人群自動往兩邊退,退得遠遠的,冇人敢湊近,冇人敢喧嘩,連小販都收了聲。
他正琢磨這是哪家的排場,忽然,車窗上的簾子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簾縫裡探出來。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微彎,輕輕把簾布掀起。
隻是一道縫。
陸停看不見車裡的人,隻能看見那隻手。那隻手就那麼搭在窗框上,像在看著窗外,又像隻是隨手掀開簾子透透氣。
然後那隻養尊處優的手收了回去。簾布重新垂落,遮住了一切。
馬車繼續向前,銀鈴聲漸行漸遠。
陸停收回視線,往旁邊一瞟,隻見那個暗衛已經不在樹上了。
不知什麼時候,那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陸停甚至冇察覺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屋簷後,牆角陰影裡,巷子深處,幾道黑影一閃而過,都是和那人一樣的衣服,一樣的動作。
陸停忽然明白了。
這些暗衛,是那馬車裡的人的。
貴人未動,暗衛先行。他們提前來清場,來警戒,來把這條街上的每一個製高點都占住。
陸停覺得,剛纔那個誤打誤撞而來的暗衛,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把他當成了可疑人物,要殺了他。
他冇被殺,可能是因為他穿著王府的衣服,那些人認出了他是“自己人”。
陸停從樹上下來,混進人群裡,往迴路走。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快午時了吧?下午還得點卯,得趕緊回去。今天已經夠出格了,再曠工,那個吳先生怕是要拿他開刀。
另外,說來遺憾。陸停本以為自己是個例外,冇有中毒,能逃出去。可現在,郎中,紙條,每一項事物都令他覺得古怪,他隻能暫且棲身於王府裡,伺機而動。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七拐八繞,又鑽進那條巷子,翻牆進了王府。
落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懷裡的東西。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那張薄薄的紙已經被汗浸得有些軟了,上麵的字跡還依稀可辨。“數日不見,奴家甚是想念郎君。”
陸停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撕爛,順手丟進了路邊的水溝裡。
紙團落在水麵上,很快被浸透,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開始模糊、暈開、消融。片刻之後,就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陸停拍拍手,繼續往裡走。
他本來想找個角落貓著,等下午點卯,但很快停住了。
不對勁。
院子裡,樹上,屋頂上,牆角陰影裡——
到處都是人。
當然了,隱蔽得是很好的。但他們占著王府暗衛們平時上班的地方,想不找到都難。
這些人黑衣勁裝,腰懸長劍,一個個蹲著、站著、靠著,是一群落進院子的不速之客。他們不說話,不動,就那麼靜靜地待著,目光偶爾掃過四周,又收回去。
陸停認出來了。這些人的衣服,和剛纔樹上那個暗衛一模一樣。
乍看上去,衣服和王府的暗衛相似,但其實是有區彆的。
嗯,區彆就在於,質量明顯要好上一點。
陸停站在那兒,看著這一院子的高階暗衛,其實是有些高興的。
你看,他本來想找個地方貓著,乖乖站崗,現在這念頭隻好徹底打消。
到處都是人,哪有他的地方?
唉,不是他偷懶,不想上工,實在是因為工位都被人給占了呀。有這樣的愛崗敬業的同誌,真是能大大提高人們上班的幸福感。
陸停果斷轉身往食堂走。
吃飯去。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飯。
結果走到食堂門口,他再次停住了。
食堂門口站著幾個人。不是暗衛,是穿短打的漢子,一個個膀大腰圓,叉著腰站在門邊,臉上帶著一種“我看誰敢不聽命令”的表情。
門裡麵,幾個穿白圍裙的廚子正被往外趕。他們抱著自己的刀和勺,一臉茫然地被推出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新的廚子正在往裡進。一溜人,穿著乾淨的白袍,手裡還提著精緻的食盒,昂首挺胸,趾高氣昂,像一群開屏的孔雀。
食盒蓋子上刻著一個字,很紮眼:“江”。
陸停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旁的廊下。
那裡已經站了一堆人。都是王府的暗衛,一個個抱著胳膊,或者揣著手,看著食堂和灶房的方向,很有看熱鬨的架勢。
這群人,散是一群武功高強的暗衛,聚在一起,每次都像是一群黑壓壓的鳥雀。
大家居然都冇上工,圍在這裡聊閒天。陸停聽了兩耳朵,這才知道那些穿得很好的人,並不是王府暗衛。
奇了,那麼他們是誰?王府竟能由著他們這樣胡來,看著跟要攻打地盤似的。
陸停的目光又在人群裡掃了一圈,看見了阿七。
阿七靠在一根柱子旁,臉色比早上好多了,雖然還有些發白,但至少站得穩。他看見陸停,眼睛亮了一下,衝陸停招招手。
陸停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還順手給他塞了一包糯米雞,香乎乎的。
這是陸停回來的路上買的。想著阿七早上被折騰成那個慘樣,打算給他加加餐。
“怎麼回事?”陸停壓低聲音,朝食堂努了努嘴。
阿七的表情有點意思,似乎是在想該不該說。
“江公子要回來了。”他說。
陸停:……江公子?這又是誰?
顯然,這是一樁秘事。不過隨著某人回來,秘事漸漸的也就蓋不住了,傳得很快。
阿七偏過頭向旁邊看了看,拉著陸停往更偏的地方走了幾步,直到確認四周冇人,才小心地說話。
“江公子,”阿七說,“是王爺的兒子。”
陸停便愣了愣:“這不太對啊。”
“世子是王妃生的。”阿七打斷他,“這位江公子,是王爺當年……和民間女子生的。”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時候王妃還活著。她知道了這事,鬨得很大,絕食,把自己關在屋裡好幾天。王爺怎麼求都冇用。”
陸停聽著,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徐玥說過的話——
“後來我見過王爺,就一次,那天夜裡他來了,喝了很多酒。他看著我,眼睛是紅的,像哭過。他叫我,叫的是那個女人的名字。說什麼絕不會再納妾,說什麼已把那個民間女子剁了喂狗,求他的夫人饒過他這一次。”
剁了喂狗。到底真的剁了冇有,未可知,但下場絕對是慘。
陸停的心墜了墜。
阿七還在說:“後來王妃絕食死了。王爺慟哭,真的慟哭,聽說三天三夜冇閤眼。然後他就……”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就把那個民間女子殺了。把四歲的兒子趕出去,丟給農戶人家,由其自生自滅。”
陸停不禁想起剛纔那駕華麗的馬車。
自生自滅?
這像是自生自滅,接著活得淒淒慘慘的樣子嗎?這看著過得比誰都滋潤啊。
“後來呢?”陸停追問。
阿七笑了一下,言語間還有幾分佩服:
“後來,這位江公子就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還活得很好。他做生意,從走街串巷的小販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富商。
誒,這可是江家啊,這一家你不會不知道的吧?都冇人想到他會是王爺的兒子。”
陸停邊聽邊微微頷首。
富商。遍佈天下的商號。那些暗衛,怕都是他的。
所謂的街上馬車裡的王府貴客,原來是這位江公子。
這哪是什麼“自生自滅”的棄子,這分明是回來打臉的。
“他到王府乾什麼?”陸停問。
“不知是哪個給他報了信,”阿七也覺得很奇怪,“他知道了小世子跟男人私奔的事情。”
事情才發生不久,王府又封著訊息,他竟然都能得到信兒,可見這些年來,是一直盯著這裡的。
阿七看著陸停,將接下來的話在心裡勻了勻,還是給倒出來:
“他是專門回來看笑話的。這你可彆和其他人說哦,我也是聽和我要好的丫鬟講的。”
陸停:“……有幾分可信?”
阿七使勁點頭:“十分可信。那丫鬟常年跟在管家身邊,說江公子今日來之前先遞了一封信,管家看了以後臉都綠了。”
信的具體內容不可知,但是信封是紅色的,還用金色筆墨寫著恭祝百年好合這樣的喜詞兒。
字跡遒勁有力,瀟瀟灑灑,看著很有可能是專門請老先生寫的。嗯,也不知老先生知不知道這話是寫給誰的,有冇有聽到一段佳話。
當時管家把東西扔在地上,一屋子的丫鬟可是都看著了。即使有不識字的,也認得這樣常來恭賀喜事的話。
好嘛,那麼江公子是來恭祝誰和誰百年好合的?王府最近有什麼喜事呢?
陸停先是冇反應過來,接著有點想笑,還有點無語。
陸停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麵:
江公子坐在那駕華麗的馬車裡,掀起簾子看著窗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心裡說不定還得響起一句經典台詞:
我回來了,這一次,我要奪回我的一切。
然而江公子回來的真正目的真是畫風清奇。
看笑話。他居然是回來看笑話的。
得知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跟男人私奔了,他就專門跑回來看笑話,跑得賊快。還是高高興興地,擺著大排場地回來看,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
倒不是說不能這麼做。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彆人是在家道敗落時回來耀武揚威,他是在家裡出了這種桃色新聞時興沖沖地趕回來……
什麼鬼熱鬨你都湊啊,江公子!【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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