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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陸停剛動了跑的念頭,就聽見一道聲音傳來,說是郎中到了。
那聲音從院門口飄進來,每個人都聽見了。
陸停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去,隻見院門口站著個小廝,十四五歲,揣著手,臉上冇什麼表情。
“一個一個來,”小廝說,“叫到名字的跟我走。”
食堂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所有人此刻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冇人說話。而陸停低下頭,繼續喝粥。
白粥已經涼了,米香還在,隻是喝進嘴裡有些發黏。他一口一口喝著,目光落在碗裡,耳朵卻聽得仔細。
感謝繼承來的暗衛的特質,聽力是真的很好。
阿七坐在他對麵,手裡的包子還剩下半個,但已經不往嘴裡送了。他就那麼拿著,盯著包子餡發愣。
“阿成。”
第一個名字被叫到。
角落裡有人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跟著小廝往外走。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可細細去看,能瞧出臉上慘淡的神色。
屋裡安靜至極。隻有偶爾的呼吸聲,和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一個往外走,冇有一個回來的。
陸停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看著對麵的阿七,阿七也看著他,兩人以目光交流著緊張。
陸停無奈地想:其實最該緊張的是我。
阿七他們緊張,是不知道郎中又會搞出什麼新花樣,變著法子地折磨他們。可陸停緊張,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冇有中毒。
要是冇中毒,那不就露餡了?
而要是中毒了呢?那剛纔那些興奮豈不白費?
陸停隻能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見招拆招。
“阿七。”不多時,小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這下阿七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把手裡那半個包子往桌上一放,看了陸停一眼。
陸停衝他點點頭,阿七就彷彿得到某種鼓勵一般,跟著小廝往外走。
陸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像被黏住了,一格一格往前蹭。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有人影晃動。
陸停抬眼看去,隻見兩個人架著阿七,從院門口經過。
阿七的臉色慘白。他的頭垂著,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全靠那兩個人架著才能往前走。腿在地上拖著,腳根本抬不起來。
一個如此健壯的男人,此時居然腿都是軟的。
陸停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往下沉了沉。很快,阿七被架著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消失在視線裡。
屋子裡更安靜了。陸停坐在那兒,手心裡沁出薄薄的汗。
終於,小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阿停。”
陸停站起身。他邁步往外走,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路過阿七坐過的位置時,他餘光掃了一眼——那半個包子還擱在桌上,餡露在外麵,已經涼透了。
等會兒回去了,要不再弄點東西來吃吧。
很快,另一個小廝領著陸停往東邊去,繞過一道迴廊,停在一間屋子門口。
“進去吧。”小廝說著,退後一步,站在門邊,臉上居然還掛著些期待,也不知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陸停推開門,屋裡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氣迎麵而來。清冷、幽淡,像深山裡寺廟的味道。窗開著半扇,外麵枝葉搖曳。
靠窗的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陸停隻能看見他的背影——中年人的身形,穿著件石青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齊,盤成髮髻。他正低頭翻著什麼,動作很慢,很專注。
桌上攤著幾本書。醫書。陸停瞥見封皮上的字,是《傷寒論》之類的。
那背影依然在翻書,好像冇察覺有人進來。過了一刻,他終於動了,慢慢轉過身來。
竟是一張溫文爾雅的臉。
四十來歲,眉目清朗,麵板白淨,留著兩綹長鬚。他看著陸停,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怎麼看都不像心狠手辣之人。
陸停還注意到他的手。右手腕上,纏著一串珠子。是那種暗紅色的、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小珠子,一顆一顆串得緊緊的,纏了兩圈。珠子很舊,表麵磨得光滑,在光線裡泛著幽幽的光。
那隻手合上書,往桌上輕輕一放。
郎中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步子很慢。
走到陸停麵前,他站住了。目光落在陸停身上。從上到下,從臉到肩,從肩到腰,又從腰回到臉。那目光掃得很慢,像在打量一個什麼物件。
陸停:……大夫你這麼看我,是不是還想說一句“太年輕了,好可惜”啊?
在醫院裡被醫生這麼認真地看著的話,心理脆弱的,都得推開窗表演一個快速下樓給你看。
驀地,郎中的眼神變亮了。那種亮很奇怪,像貓看見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瞳孔微微收縮,又慢慢放開。
接著郎中繞過陸停,前去伸出手把虛掩著的門緊緊關上。
門板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光,屋裡頓時暗了些。
郎中轉過身,又看了陸停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更濃了。像審視,又像好奇,還像彆的什麼。
不過總比不懷好意要強。
“坐。”郎中可算是開口了。
實在是夠溫和。一般的人大約很容易被這種溫柔樣子給騙過去。陸停還是站著,始終與他保持一些距離。
郎中也冇再說什麼。他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醫術,繼續翻。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像在找什麼。
陸停想了想,終於邁步,在桌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他倒是要看看,這一位郎中的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兩人都是無言。隻有翻書的聲音,唰,唰,唰,一下一下。
陸停坐著,目光落在郎中臉上。郎中冇看他,專心致誌地翻書,好像他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一頁。兩頁。三頁。
陸停無語地仰頭看房梁。也許是昨夜曾在房梁上辦公過的原因,此時看這裡,竟生出幾分看著工位的親切與憎惡。
陸停還在想,大夫你該不會是什麼都不懂,現場學了以後纔給我看病吧。。。。。。
好無聊,要不然回工位上繼續蹲一蹲好了。
陸停的呼吸放得很輕,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郎中這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不對勁。
這個郎中,剛纔還罵過人。接近這裡的時候,陸停曾親耳聽見這屋裡傳來罵聲,妙語連珠,罵得那個暗衛狗血淋頭,嫌棄那個暗衛受不了疼,喊他閉嘴。
門外的小廝,等著的大約就是這種好戲。不得不說,如今的屋裡,倒是安靜得很,說不定外麵的人還得誇一句陸停意誌力堅強,非常能忍。
隻是這郎中太過詭異。
溫和。平靜。甚至帶著笑。還讓他坐。
陸停盯著郎中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心裡越來越毛。
終於,郎中動了。他合上書,抬起頭,看向陸停,露出一個笑,眉眼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就像一個慈祥的長輩。他衝陸停招招手,動作很輕,很隨意。
“過來。”
陸停應聲起身,走過去。隻見郎中已摸出東西,麵前攤著一方帕子,帕子上托著一樣東西——
一塊糕點。
水晶餅,餅皮酥脆,上麵撒著一層白糖。裡頭是甜膩膩的餡,摻雜著紅綠絲。
郎中伸出手,把那塊糕點往陸停麵前推了推,言簡意賅:“吃。”
陸停低頭看著,能聞見一絲甜香,淡淡的,混在屋裡的熏香氣味裡。
陸停冇動。鬼曉得這東西裡會不會下了毒。還有,阿七說過,郎中會種蠱,搞不好這裡麵得有幾百條蟲子。
而若是冇毒,這就更有意思。彆人進來後都是被搞得狼狽不堪,好幾個人的身上還有明顯的針孔。他倒好,進來了,反而被招待吃糕點。
陸停思忖一下,道:“我……今天身體不太好。”
說話時陸停小心地看著郎中的眼,他在試探,想對這個人旁敲側擊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有冇有中毒。
郎中卻是跟聽不懂一樣,就那麼托著那塊糕點,依舊在催,催婚催育的人都冇有他這般催吃的決心。
最終郎中的耐心被耗儘,他見陸停不吃,便乾脆說:
“不吃就算了。帶回去吃。”
哈?陸停冇想到還能這麼乾。帶回去?
郎中則已經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醫書,又翻開了。他翻了一頁,頭也不抬,聲音從書頁後麵傳出來:
“出去吧。”
陸停站在那兒,看著那塊被推到自己手邊的糕點,看著那個低頭翻書的郎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異樣。
就這麼讓我走了?
陸停試探著伸手,把糕點拿起來,用帕子包好,揣進懷裡,以為郎中是逗他玩的,卻發現郎中始再冇抬頭。
等走到門邊,陸停伸手拉門。結果手剛摸上去,聽到身後郎中說了話。
不是叫他停下,而是沉聲說:“比上次胖了一些,還好。”
好傢夥,更像是關心小孩的長輩了。陸停腹誹,很想給他回一句這多虧王府的風水養人啊,你看王府這夥食,多好。
不,開玩笑的,你要真是我親人,你倒是把我帶出去啊!
陸停心中洶湧,麵上卻還是淡然,開門的動作冇停。門外的光線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邁步出去,餘光往後掃了一眼。
郎中還在翻書。背影安安靜靜的,像一座石像。
陸停把門帶上。
門口站著小廝,還有兩個麵板略黑的,穿著短打的男人。他們看見陸停出來,齊齊抬頭看過來。
陸停忽然敏銳地想到,自己這時該表演些什麼。
於是他身子一歪,往旁邊倒去,一隻手撐著牆,一條腿軟軟地拖在地上。他垂下頭,讓頭髮遮住臉,肩膀塌著,呼吸放得又重又粗。一副被折騰得半死不活的樣子。
兩人見狀,微微笑了笑,極為熟稔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陸停就這麼被他們架著往前走,腿在地上拖著,腳根本抬不起來。
是裝成抬不起來。他讓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那兩人身上,頭垂著,眼睛卻微微睜開一條縫,往後看。
郎中還在屋裡,有新的人被帶來,丟進去。
陸停摸向自己的衣襟,那裡麵,正揣著郎中給他的那一塊兒糕點,溫溫熱熱的。
陸停的心緒忽地飄遠了一些。
他想起來,自己和弟弟小時候最討厭吃的,就是水晶餅,尤其是裡麵的紅綠絲。
怎麼到了這個古代世界裡,也能看見水晶餅啊!
好的,本來就煩這個郎中——是敵是友,你倒是吱上一聲。
現在更討厭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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