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中。
張梁以《太平清領書》為論題,從「天地陰陽和諧」到「君臣民三合相通致太平」,從「元氣為本天人感應」到「善惡有報延及子孫三代」,從「財富天地所有,共養人也」到「人無貴賤,皆天所生」。
研習《太平清領書》十餘年,張梁自認為字字璣珠,令人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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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權貴豪門,也能令之誠心向道。
然而今日。
張梁卻有一種心氣鬱結之感。
劉備口稱「略懂」,卻對張梁論述的《太平清領書》中的觀點,每每都能找到漏洞。
若非今日是張梁主動邀請劉備,張梁都懷疑劉備是不是來砸場子的。
諸如「太平不靠個人道德,而靠法治。」「天災與帝王德行無關」「祥瑞全是認為編造」「貧窮、疾病、災難來自於社會結構、資源分配、環境、醫療等條件,而非祖上報應」「財富分配,不能靠道德綁架、宗教恐嚇,公平來自於朝廷製度而非富人良心。」「既言人無貴賤,皆天所生,那麼皇權、神權亦不應高於人權。」
可偏偏劉備所言,還有理有據,更能究其本質,讓張梁難以反駁。
一旦張梁引經據典,劉備便又質疑所引經典,更言「既以前人經典為尊,銅鼎銘文足矣,為何不焚天下書?為何不禁天下言?」
聊到最後,張梁再也按捺不住怒氣,冷言道:「劉郎將《太平清領書》貶得一無是處,莫不是不願天下太平?」
論道理論不過,便開始道德綁架。
自古到今,不論中外,如出一轍。
「蘇秦、張儀,辯才震古爍今,然而窮儘二人畢生之力,也未能撼動亂世半分。」
「反倒是秦皇漢武,一者兵行天下,六王畢,四海一;一者武掠北疆,匈奴衰,胡患平。」
「若是激揚文字、搖唇弄舌便能讓天下太平,這天下又何至於腐朽如斯?」
「《太平清領書》,亦不過爾爾。」
一番辯論試探,劉備也確認了眼前自稱張梁者,便是太平道人張梁。
劉備對張角的太平道,有鄙夷亦有嫌棄。
雖說黃巾起義對書寫反抗精神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綜合而言,黃巾起義對整個漢末社會是弊大於利的。
張角口稱遵從《太平清領書》中的教義宗旨要「均貧富,平貴賤,創立太平盛世」,實際上要的卻是「黃天政權」。
劫掠濫殺,不顧民生,不僅殺官吏殺豪強,還殺無辜平民。
順黃天者生,逆黃天者亡。
如此行徑,壓根不是匡時濟世的義軍,而是不撫流民、不興生產的流寇。
「本以為樓桑劉郎能斷言大亂將至,又得蘇雙張世平以兩百萬錢資助,是能自大亂之中謀得太平的英雄人傑,今日一見,劉郎亦與庸人無異。」
「正所謂,道不同者,不與謀也。告辭!」
張梁不等劉備反駁,負氣而走。
見狀,劉備哂笑搖頭。
「隻是這等言語,便已沉不住氣,難怪連張角的核心弟子唐周,都選擇了上書告發。」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太平,是治出來的,不是亂出來的。亂天下者,張角也。」
受蠱惑的太平教眾成了氣勢,便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劉備若想守住樓桑村安寧,除了以武力對抗,別無良策。
冇有誰對誰錯,隻有各守立場。
三日後。
兩百萬錢安然運到了樓桑村。
「劉郎,兩百萬錢,如數運抵,可需當麪點清?」蘇雙熱情如舊。
劉備回禮:「蘇兄一向以信義著名,我信蘇兄。」
二人相視而笑。
蘇雙又將劉備拉至僻靜處,躬身賠禮。
「蘇兄何故如此?」劉備驚問。
蘇雙嘆道:「數日前,我偶遇了太平道人張梁,與之聊時,又提到了劉郎,讚劉郎為英雄人傑;兩日前,張梁忽來尋我,觀其言辭激憤,又稱劉郎庸俗,不足論道,我頓知壞事。」
「我本以為張梁乃河北名士,若與劉郎相識,或可互幫互助,不曾想反壞了事,讓劉郎徒增一仇家;钜鹿張氏,在諸州各郡都有名望,與朝廷高門亦有相通,得罪了張梁,恐會壞了劉郎仕途。」
張角未反時,钜鹿張氏不僅名傳諸州各郡,還跟洛陽朝廷的達官貴胄關係匪淺,稱之為天下名士亦不為過。
這也是張梁敢道德綁架劉備,還嘲諷劉備是庸人的底氣。
那麼多達官貴胄朝廷大臣民間士庶都信《太平清領書》,劉備你有什麼資格評之為「不過爾爾」?
然而反過來講,這也是劉備瞧不上張氏兄弟的原因之一。
既揚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卻又跟宦官勾結,如何有資格聲稱為了天下太平。
即便僥倖成功了又能如何?
朝廷百官世家豪門,豈肯向張角俯首低頭?
因黃巾劫掠而亡的無辜士庶,又豈會甘心?
為一己之私而斷百萬黃巾性命,繼而引發田園荒蕪流寇四起,不是蠢便是壞。
真要為了天下太平,便應建立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致力於招撫流民、廣興生產、解決衣食住行的新國度。
如此,纔有資格自詡大賢良師!
「蘇兄勿需如此。張梁不過一早死之輩,即便得罪了,又有何妨?」
劉備嘁了一聲,不以為然。
從始至終,劉備都冇將張梁當回事,更遑論擔憂得罪張梁影響仕途。
見蘇雙愁容不減,劉備又道:「蘇兄一心助我,我當投桃報李。大亂將至,蘇兄還是早些返回中山,聚眾自保。今後若有難處,可入樓桑村尋我。」
劉備並未妄言張角將反。
斷言大亂將至,劉備還能舉例事實為依據來論證。
妄言張角將反,劉備就隻能假託仙人夢中授仙語。
不過劉備跟蘇雙的交情,還冇達到「言深」的程度。
言儘於此,蘇雙信,則保命,不信,則天命難違。
「錢已到位,是時候囤積糧食布匹,招募門客了。」送走蘇雙後,劉備低頭沉思:「如今涿令不是伯珪兄,為免麻煩,還需有人替我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