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厚重的大鐵門在身後落下的聲音,像一聲沉悶的歎息。那聲音不是尖銳的,而是鈍的、沉的,帶著金屬與金屬咬合時的悶響。門關上之後,外麵的風聲、鳥鳴、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全都消失了,像被一把刀整整齊齊地切斷了。
學生們攥著手裏的資料夾,魚貫走進監獄。資料夾裏是每一個犯罪人員的資料,厚厚一遝,列印紙的邊緣被手指割出一道道細小的白痕。那是他們在學校裏熬了好幾個晚上整理出來的,每一頁都標注了重點,貼滿了便簽。從今天起,這些即將成為新城未來守護者的年輕人,將在這裏迎來他們職業生涯的第一場真正考驗。
監獄的內部比他們想象的要大。穿過第一道門之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淺綠色的牆壁,下半截刷著深綠色的油漆,已經有些年頭了,漆麵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排列,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嗡鳴聲。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前前後後地彈跳,聽起來人比實際的多。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氣味——消毒水、鐵鏽、汗液、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監獄特有的味道。這味道一旦沾上,會在衣服上、頭發上留很久,洗都洗不掉。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鐵門,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偶爾能從觀察窗裏看見裏麵的人影,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貼在門上往外看,眼睛在玻璃後麵亮得嚇人。
對話分組由電腦抽簽決定,按照學號順序依次進行。
大廳裏擺了幾排塑料椅子,學生們按班級坐好。正前方掛著一塊大螢幕,螢幕上是一個抽簽係統的界麵,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型,簡潔得像機場的航班資訊屏。所有人都盯著那塊螢幕,空氣裏有一種緊繃的安靜,像拉滿的弓弦。
“叮!”
第一聲提示音響起的時候,好幾個人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學生300156,王國維;對話者,喬遷。”
第一個被抽中的就是王國維。他訕訕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雖然知道遲早會輪到自己,但真的被點到的時候還是有一種本能的不情願。他把資料夾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還沒邁開步子,被旁邊的助教輕輕推了一把,才小跑著出去了。
“叮!”
“學生300157,夏秋霜;對話者,馬鞍東。”
夏秋霜捋了捋頭發,深吸一口氣,起身走了出去。她穿了一雙底子稍高的皮鞋,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
“叮!”
“學生300163,陳筱麥;對話者,張誌遠。”
陳筱麥聳聳肩,夾起檔案袋,麵無表情地離開了座位。她的步子很大,走起路來帶風,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名字一個一個地被叫到,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少。塑料椅子空出來的位置越來越多,像一副正在被逐漸抽空的撲克牌。
“叮!”
“學生300175,江恕;對話者,麥迪·安。”
江恕的手指微微一頓。
麥迪·安。剛剛才翻到過這個名字,轉眼就被抽中了。他記得自己翻到那一頁時的感覺——目光落在證件照上的瞬間,像是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地磚。這個概率,未免也太巧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製服的下擺,拿起檔案袋,往走廊深處走去。
二十分鍾後,抽簽全部結束。所有學生都在各自的對話室門前就位,準備與那些反社會人格者展開一場無聲的較量——名義上叫心理調查,實際上,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麽。這是一場沒有武器的對峙,一方是初出茅廬的學生,另一方是經驗豐富的罪犯。雙方隔著一張鐵桌,誰先眨眼,誰就輸了一半。
“本次對話行動與六所,分局共同合作完成,希望全體學員能夠順利完成任務。”總監獄長李連達的聲音通過廣播係統傳遍整條走廊,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公式化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廣播的迴音在走廊盡頭消散之後,整個監區重新歸於沉寂,隻剩下偶爾傳來的鐵門開合聲和遠處某個監室裏模糊的咳嗽聲。
江恕在通往對話室的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江恕,你過來一下。”羅成華站在拐角處,朝他招了招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裏麵淺灰色的襯衫領子。頭發梳得很整齊,但鬢角處已經有了明顯的白絲,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閃著銀光。
江恕走過去:“羅老師,有什麽事嗎?”
羅成華看著麵前這個學生。江恕站在他麵前,身姿筆挺,目光平靜,手裏握著資料夾的姿勢都透著一種規矩。他一直很看好江恕——不是因為這個學生成績最好,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稀缺的東西:穩。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有自己的流動。在這個行當裏,聰明人多的是,但真正能沉得住氣的,鳳毛麟角。
所以私心難免多一些。有些話,有些安排,他不想交給別人。
“這次對話要進行一天半。”羅成華斟酌著措辭,目光越過江恕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站著的獄警,聲音放低了一些,“我臨時有點事要離開一趟,你……能不能幫老師照顧一下我孫女?”
“老師。”江恕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語氣恭敬但不軟,“恕難從命。您還是另找人幫忙吧。”
江恕雖然反應慢,但這塊燙手山芋一拋過來,他立刻就清醒了。照顧小孩子這種事,他沒有半點經驗。他從小到大接觸過的最小的生物是警校訓練場上的警犬,而那些警犬顯然不需要他換尿布、講故事、哄睡覺。與其到時候手忙腳亂惹人厭煩,不如一開始就拒絕。拒絕雖然不近人情,但至少誠實。
羅成華笑了笑,倒也沒有勉強。他隻當這孩子是在害羞。年輕人嘛,麵對這種事總是會往後縮的。他拍了拍江恕的肩膀,掌心在他肩頭上按了按,然後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被監獄的寂靜吞沒。
江恕在原地站了幾秒,目送老師離開,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對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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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迪·安聽見有人走進了對話室。
他沒有抬頭,繼續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眼鏡片。那塊絨布是深灰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處繡著一個他名字的縮寫——M.A.。他擦眼鏡的動作很慢,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像一個鍾表匠在保養一件精密的儀器。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像兩片薄薄的刀刃。
對話室不大,目測不超過十平方米。四麵牆壁刷著淺綠色的漆,下半截的顏色比上半截深一些,漆麵上布滿了細小的劃痕和汙漬,像是經年累月被什麽東西蹭過的痕跡。房間裏隻有一張鐵桌、兩把鐵椅,桌子被焊死在地麵上,椅子也是。桌麵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劃出來的。天花板上嵌著一盞日光燈,燈罩裏積了半圈死蟲子,黑色的、細小的、翅膀幹枯地貼在燈管上。
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門上方的幾道格柵,透進來的空氣帶著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
江恕在他對麵坐下,從檔案袋裏取出厚厚一遝資料。紙張落在鐵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把資料按順序排開,照片、履曆、證詞摘要、時間線圖表,每一份都擺得整整齊齊,邊緣對齊鐵桌的邊線。
麥迪·安用餘光掃了一眼那一疊紙,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短,像是從鼻腔裏漏出來的,帶著一種“又來了”的厭倦。
“你好,我是此次負責一對一對話的人員。”江恕攤開筆記本,拔出筆帽。筆帽脫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在安靜的對話室裏格外清晰。他把筆帽套在筆尾,筆尖懸在紙麵上方,角度微微傾斜,“你的相關情況我已經瞭解過了,但還是希望你能配合我的提問。”
“嗯……”麥迪·安將擦好的眼鏡架到鼻梁上,用食指推了推鏡架,讓它妥帖地卡在鼻梁兩側。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江恕。
他的眼睛透過鏡片看過來,顏色很淺,是一種近乎琥珀色的棕。那雙眼睛裏沒有攻擊性,也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沉靜的、審視的、像是在觀察一隻昆蟲標本的目光。
“所以呢?你既然什麽都知道了,那我還有什麽好說的?”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心理醫生特有的、讓人放鬆的節奏,“弄這個對話有什麽意義?沒有意義啊,警官。”
江恕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沒有落下。他看著麥迪·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水麵之下什麽都看不見。
“那你是想延長服刑期了?”
“——什麽?”
麥迪·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個笑容本來已經準備好了——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的紋路、微微偏頭的姿態,全套的、排練過無數次的表情。他原本打算用這個笑容來告訴對麵這個年輕人:你問你的,我聽我的,咱們走個過場,皆大歡喜。但這個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江恕一句話凍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學生會說出這句話。不是“請你配合”,不是“這對你的減刑有幫助”,不是任何一句他聽過無數遍的、軟綿綿的開場白。而是一句直接踩在他命門上的、不容商量的、像刀子一樣幹脆的話。
“我不會重複第二遍。”江恕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穩,像石子沉進水裏,每一顆都觸了底,“請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
麥迪·安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鍾裏,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他重新評估了麵前這個年輕人。之前他以為這些警校的學生不過是來走個過場,問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被他幾句話頂回去就會手足無措——臉紅、結巴、低頭翻資料、假裝看筆記來掩飾尷尬。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菜鳥了。但現在看來,麵前這個人並不打算按照他的劇本走。
這個人不臉紅,不結巴,不看筆記。他隻是看著他。
“在七年前,你進入堪江市第三中學擔任心理教師時,是誰幫你偽造的學曆。”江恕沒有給他太多重新調整的時間。問題直接丟擲來,像一把沒有柄的刀,讓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沒人幫我,那是我自己考出來的。”麥迪·安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一點升高很微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冒犯之後的應激反應,像一個被質疑專業能力的人本能地豎起防禦。
“是嗎?”江恕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動作很慢,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對話室裏格外清晰——沙沙,沙沙,像冬天幹枯的樹葉被風吹過地麵。他寫完之後抬起眼睛,“當時堪江市優秀的心理醫生有很多,你與其他人相比,有什麽不同之處能讓校方偏偏錄用了你?”
“嗬。”麥迪·安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鐵椅發出一聲細微的吱聲。他的身體語言在發生變化——從正襟危坐到向後靠,從雙手放在桌上到抱起胳膊,每一處調整都在釋放同一個訊號:你的問題不值一提,“多管閑事。千裏馬自有伯樂賞識,你問的這些問題都太傻了。”
“那好。”江恕合上筆記本,又重新翻開。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放棄,又像是重新開始。麥迪·安無法判斷,“那請你告訴我,麥迪·安先生——為什麽在一次心理諮詢師統考中,你偏偏就遇上了所謂的‘電腦病毒’需要重考?你的妻子偏偏就在那個時候回國?而你的相關背景資料,校方至今沒有提供?”
他每問一句,就抬一次頭,目光一次比一次沉。
第一個問題丟擲時,他的語氣還是平的。第二個問題時,語速慢了一點。第三個問題時,他的筆尖點在了紙麵上,點出一個墨點。
當年若不是讓王國維他們想辦法黑進了校網,拿到了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資料,這個人至今恐怕還在逍遙法外。那些學生——那些被他在心理諮詢室裏以“治療”為名進行精神操控的孩子——就永遠等不到一個交代了。他們中有人轉了學,有人休了學,有人到現在還在吃抗抑鬱的藥。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對麵,說“千裏馬自有伯樂賞識”。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煩?”麥迪·安的聲音開始發緊。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麵,指尖叩擊鐵皮發出“篤篤篤”的聲響,頻率越來越快,“口口聲聲說是問我,結果又是考試、又是妻子、又是校方,這些關乎我的隱私權,我無可奉告。”
他的用詞開始重複。“無可奉告”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微微發顫。那是失控的前兆——對於一個以控製情緒為職業的人來說,這幾乎是不可原諒的失誤。
“是嗎。”江恕低頭看了一眼隻寫了幾行字的記錄紙。那幾行字寫得很工整,筆畫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橫線上。然後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動作從容得像是要起身離開。他把資料按順序疊好,對齊邊角,塞進檔案袋裏,拉上拉鏈,“那下次見麵,大概就是法院重新開庭的時候了。”
“等等!”麥迪·安猛地直起身子。鐵椅因為他突然的動作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狹小的對話室裏格外刺耳,“你剛才說什麽?重新開庭?!”
江恕停下動作,抬眼看著他。
麥迪·安臉上那一瞬間的慌亂,像水麵被石子擊穿的裂痕——雖然轉瞬即逝,他很快就調整了表情,把嘴唇抿起來,把眉頭放平,把眼神重新壓回那種沉靜的琥珀色。但已經足夠了。那條裂痕出現的那一刻,江恕看見了水麵之下藏著的東西。
是更大的恐懼。
“您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可不像一個能考取滿分的心理諮詢師。”江恕將最後一頁紙塞進檔案袋,站起身來。他的身高在站起來之後完全展開,在這間狹小的對話室裏顯得有些侷促。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本來呢,我們可以很愉快地聊一聊。您可倒好——”
“走吧。”
獄警是什麽時候站到自己身邊的,麥迪·安完全沒有察覺。他隻記得自己一直在盯著江恕的眼睛,試圖從那裏麵找到一絲破綻——猶豫、不安、虛張聲勢——隨便什麽都好。但他什麽都沒找到。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種安靜的、不留餘地的篤定。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太小看這個年輕人了。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用幾句話激怒對方,等對方自亂陣腳,再說幾句場麵話就可以把這場無聊的對話糊弄過去。這套流程他走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切黃油一樣順滑。沒想到這一次,自己反而成了被步步緊逼的那一個。
從第一個問題開始,他就沒有喘息的機會。
完了。
麥迪·安被獄警架著走出對話室,步子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的地麵是水磨石的,很硬,但他的腳落上去的時候感覺不到任何支撐。他的腦子裏反複回響著江恕最後那句話——“法院重新開庭的時候”。這幾個字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那位大人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那個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棋子脫離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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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恕從對話室出來的時候,心情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平靜。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下來,背靠著牆壁站了幾秒鍾。牆壁很涼,涼意透過製服傳到麵板上。他閉上眼睛,做了兩個深呼吸,把剛纔在對話室裏積攢的那股勁兒一點一點地卸掉。
雖然剛才的對話看起來是他占了上風——麥迪·安最後的慌亂是真的,那條裂痕是真的。但最關鍵的問題,那個替他偽造學曆的人究竟是誰,麥迪·安始終沒有鬆口。他寧可被“重新開庭”這四個字嚇得臉色發白,也不願意說出那個名字。
這說明他害怕那個人,勝過害怕法院。
這一點讓江恕無法釋懷。他贏了對話,卻沒有拿到最想要的東西。就像一拳打出去,明明感覺到了觸感,收回來的時候卻發現什麽都沒抓住。
“嘿!”
肩膀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江恕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他回過頭,麵前站著一個穿著警校製服的女孩,是他從未見過的生麵孔。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著臉才能跟他對視。麵板很白,臉頰被走廊裏的冷氣吹出一點紅。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洗幹淨的黑葡萄。頭發紮成一個馬尾,用一根深藍色的發圈束著,額前有幾縷碎發沒有攏住,軟軟地貼在眉骨上方。製服穿在她身上略微有些大,袖子蓋過了手腕,隻露出半截手指。
“你好,請問一下對話室在哪裏?我也是來做對話的。”女孩仰著臉看他,眼睛裏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大概是為剛才那一拍覺得冒昧了。
“你對話的物件是誰?”
“嗯……嗯?”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反問。隨即她低下頭開始翻自己的口袋——先是上衣口袋,然後是褲兜,最後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摸到了什麽。江恕在她低頭翻找的時候偏過視線,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牆上的消防栓上。
“找到啦!就是他。”女孩舉起一張有些褶皺的紙,邊緣處起了毛邊,像是被反複折疊過很多次。她用手指點著上麵的照片給他看。
照片上的人,正是麥迪·安。
同一張證件照,金絲邊眼鏡,一絲不苟的頭發,溫和的笑容。和江恕資料上的那張是同一個版本。
原來她就是那個多出來的人選。江恕想起了羅成華安排對話時提到的那句話——“其中會有兩個人重複采訪”。當時他還覺得這個安排不像羅閻王的作風,現在看來,這個安排恐怕別有深意。麥迪·安不是一個普通的對話物件,他的背後牽著一個更大的人,而那個人,也許正是羅成華真正想要他們挖出來的東西。
“對話室在那邊。”他指了一個大致的方向,手指指向走廊的另一頭。那是一條更深的走廊,燈光比這邊暗一些,盡頭的牆上掛著一個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綠色的光芒在昏暗裏幽幽地亮著。
“好,謝謝你呀。”女孩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大方,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兩個月牙,裏麵的光亮像被突然擰開了一個開關。
然後她轉身蹦跳著跑遠了。馬尾在她腦後一甩一甩的,像某種歡快的節拍器。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和走廊裏其他人沉悶的腳步聲完全不同。那聲音漸漸遠了,最後被走廊深處的寂靜吞沒。
江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收回了目光。
“如心——寶貝——!”
王國維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竄了出來,步伐輕快得像一隻發現了獵物的貓。他在江恕麵前刹住腳,眼睛亮得異常,嘴角掛著一個讓江恕感到些許不安的笑容。
他因為進對話室最早,抽到的人又恰好是個相對好溝通的——一個因為經濟詐騙入獄的中年會計,說話客客氣氣,問什麽答什麽——所以早早就結束了任務。在走廊上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正準備去自動販賣機買罐可樂,就看見江恕正和一個女孩說話。
本著每個IT從業人員都具備的深挖真相本能(或者說,職業病),他悄悄湊近了一些,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把兩個人的互動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看見那女孩又是翻口袋又是蹦蹦跳跳的,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笑起來整個臉都在發光。
嗯。活潑開朗。
跟如心這悶葫蘆性格倒是挺互補的。一個像冬天的爐火,劈裏啪啦地燒著;一個像爐子上坐著的那壺水,安安靜靜地熱著。
王國維摸了摸自己耳朵上那個早就長住的耳洞痕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大拇指按在那個小小的凹陷上,來回摩挲——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笑什麽?”江恕問。
“沒笑什麽。”王國維把笑容收了收,但沒收住,嘴角還是翹著。他拍了拍江恕的後背,“走吧,吃飯去。餓死了。我剛纔看見食堂今天有紅燒排骨。”
江恕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知道追問也沒用,王國維不想說的事,問一百遍也問不出來。他隻會用更多的廢話把話題岔開,岔到最後你自己都忘了當初問的是什麽。
兩個人並肩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廊很長,兩側的監室裏偶爾傳出些聲響——有人在唱歌,跑調得厲害;有人在自言自語,聲音低得聽不清內容;有人在拍牆,一下一下,像某種原始的通訊方式。
“你那邊怎麽樣?”王國維邊走邊問,語氣從剛才的八卦模式切換回了正常頻道。
“沒問出來。”江恕的回答很短。
“沒問出來?”王國維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出來的時候那個表情,還以為你把人家問哭了呢。”
江恕沒有接話。他走了幾步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知道我在問什麽,也知道我手裏有什麽。但他就是不說。他怕那個人,比怕法院還怕。”
王國維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裏隻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一個重。
“那這個人,比法院還厲害。”他說。
“嗯。”
他們走過一扇鐵門,門上方的觀察窗裏透出一小片光。光落在走廊的地麵上,形成一個明亮的長方形。兩個人先後踩過那片光,影子被拉長又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