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選擇------------------------------------------,春天終於來了。,冰化了,露出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陳老三的燒烤攤支起了遮陽棚,白天也營業,賣炒粉和炒麪。沈昊然每天早上路過的時候,陳老三都會跟他打個招呼——“小沈,吃了冇?”,陳老三就炒一份粉,用塑料袋裝著,塞給他。“拿著,彆餓著。”,他不要。“你幫我搬過啤酒,扯平了。”,不是因為啤酒。陳老三在看著他,在看他會怎麼做。,他隻有一個月。,做了一件事——他去找了區信訪辦。,是去“諮詢”。他找了個週五下午,請了半天假,去了區政府旁邊的信訪接待大廳。大廳很寬敞,有空調,有飲水機,還有幾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麵。,等了二十分鐘,被叫到三號視窗。“什麼事?”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眼鏡,看起來很乾練。“我想諮詢一下,關於拆遷補償的事。”“哪裡的拆遷?”“中山路街道,城中村改造專案。”。很細微,但沈昊然捕捉到了——“城中村改造”這幾個字,在這棟樓裡,大概不是一個普通的詞。
“你是拆遷戶?”
“不是,我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我有一個朋友,是拆遷戶,他對補償方案有意見,想瞭解一下有冇有其他的申訴渠道。”
女人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讓他填這個,交到視窗。我們會按程式處理。”
“大概要多久?”
“三十個工作日。”
沈昊然算了一下——三十個工作日,大概一個半月。他隻有一個月。
“有冇有快一點的渠道?”
女人的表情更冷了。“程式就是程式,冇有快慢之分。”
沈昊然知道,她在告訴他——彆想走捷徑。
他拿著表格,走出信訪大廳。站在台階上,他看了看手裡的那張紙——A4紙,白底黑字,印著“信訪事項登記表”幾個字。
他想起張國棟說的“區裡等不起”,想起劉主任說的“一個月”,想起陳德貴說的“我哪兒都不想去”。
這張表格,是陳德貴的希望,還是他的藉口?
他把表格折起來,放進口袋。
二
第二週,沈昊然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他去找了秦川。
秦川,清江市公安局臨江分局副局長,分管刑偵。沈昊然不認識他,但他知道一個人認識——老周。
“老周,您認識秦川嗎?”
老周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認識。怎麼了?”
“我想找他打聽點事。”
“什麼事?”
“城中村改造的事。”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然後從抽屜裡摸出煙,點上一根。
“小沈,”他說,“你知道秦川是什麼人嗎?”
“公安局副局長。”
“不,”老周搖頭,“他是這個區裡,唯一一個不怕劉主任的人。”
沈昊然愣了一下。
“秦川是刑警出身,破過大案,在公安係統乾了二十年。他不站隊,不收錢,不看任何人臉色。劉主任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
“為什麼?”
“因為秦川手裡有槍。”老周彈了彈菸灰,“不是真槍,是權力。他要是想查誰,誰也攔不住。”
沈昊然的心跳加速了。
“老周,您能幫我約他嗎?”
老周看著他,目光很沉。
“小沈,你要想清楚。見了秦川,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站起來,走到窗前,“秦川這個人,你去找他,他會幫你。但他幫你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會幫你保住陳德貴的房子,他會幫你把劉主任送進去。”
沈昊然沉默了。
“你想好了嗎?”老周問。
沈昊然站在門衛室裡,看著老周的背影。窗外,中山路上人來人往,有人在買菜,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趕公交。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如果他去找秦川,一切都會改變。
“老周,”他說,“我不想把任何人送進去。我隻想保住陳德貴的房子。”
老週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就彆去找秦川。”他說,“去找了秦川,房子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那我該怎麼辦?”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沈昊然意外的話。
“去找陳老三。”
“陳老三?”
“他在城中村住了二十年,認識的人比你多。他可能有辦法。”
沈昊然看著老周,突然明白了什麼。
“老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陳老三是什麼人?”
老周冇回答。他拿起報紙,繼續看。
沈昊然站在門衛室裡,等了一會兒。他知道,老周不會再說了。
他轉身走了。
走到樓道裡,他停下來,靠在牆上。
老周什麼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陳老三不是普通的燒烤攤老闆。
他早就知道劉主任的事。
他早就知道城中村改造的真相。
但他什麼都冇做。
二十年,他什麼都冇做。
沈昊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院子裡,“知道”和“做”是兩回事。老周選擇了“知道但不做”。而沈昊然,他必須選擇。
是“知道但不做”,還是“知道就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三
當天晚上,沈昊然去了燒烤攤。
九點,客人少了。陳老三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點了點頭。
“陳哥,幫我個忙。”
“什麼忙?”
“陳德貴的房子,有冇有辦法保住?”
陳老三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抹布扔進桶裡,坐下來,看著沈昊然。
“小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陳老三的聲音很低,“城中村改造這個專案,背後是多少錢、多少人的利益,你知道嗎?你一個街道辦的小科員,想跟那些人鬥?”
“我不是要鬥。我隻是想保住一個老人的家。”
陳老三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小沈,”他說,“你知道陳德貴為什麼不簽嗎?”
“他說他住了四十年,捨不得。”
“不隻是捨不得。”陳老三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老伴的骨灰,埋在那棟房子的地基下麵。”
沈昊然愣住了。
“他老伴走的時候,跟他說,不想去公墓,想留在家裡。他就把骨灰盒砌在了牆裡。拆了房子,就挖出來了。他受不了。”
沈昊然站在燒烤攤前,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區裡的人知道嗎?”
“知道。但他們不在乎。在他們眼裡,那隻是一堵牆,拆了重建就行了。但在陳德貴眼裡,那是他老伴最後的安身之處。”
沈昊然沉默了很久。
“陳哥,有冇有辦法?”
陳老三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有一個辦法,但很難。”
“什麼辦法?”
“找媒體。”
沈昊然的心跳加速了。
“找媒體?”
“對。如果這事上了新聞,區裡就不敢硬來。輿論壓力一大,他們就得重新考慮補償方案。也許能給陳德貴換一個更好的安置方式——比如原地安置,或者給他一套帶院子的房子,讓他能把老伴的骨灰遷過去。”
沈昊然想了想。
“但是,如果我找媒體,劉主任會知道是我乾的。”
“對。”陳老三看著他,“所以你要想清楚。做了,你就跟劉主任撕破臉了。在體製內,得罪了領導,你的前途就冇了。”
沈昊然沉默了很久。
“陳哥,你覺得我應該做嗎?”
陳老三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
“小沈,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做了會後悔,不做也會後悔。你要選的,是讓你後悔少一點的那一個。”
沈昊然站在燒烤攤前,看著城中村的燈光。密密麻麻的燈火,像一堆擠在一起的螢火蟲。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家。陳德貴的家,也在裡麵。
“陳哥,”他說,“如果我決定做,你能幫我聯絡媒體嗎?”
陳老三看著他,目光很沉。
“能。”
“謝謝陳哥。”
“彆謝我。”陳老三站起來,拿起抹布,“謝你自己。你能為一個不相關的老頭做到這一步,說明你心裡還有東西。彆把那東西丟了。”
沈昊然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走進城中村的巷子。巷子很暗,他走得很慢。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彆做。做了你就完了。你的前途,你的未來,全冇了。”
另一個聲音在說——“做了,你至少還能睡個好覺。”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陳德貴家的燈亮著,窗簾後麵有一個瘦小的影子,坐在窗前。
沈昊然站在樓下,看了很久。
然後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床底下翻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陳德貴——找媒體。做了會失去前途,不做會失去自己。我選後者。”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去。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明天,他的人生會不一樣。
四
第二天,沈昊然冇有去找陳老三。
他需要再想清楚。
他去了街道辦,正常上班,正常泡茶,正常說“好的領導”。劉主任經過城管科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一切如常。
但沈昊然的腦子裡,一直在轉。
找媒體,意味著什麼?
第一,他會暴露。陳德貴的事,隻有幾個人知道——劉主任、張國棟、陳老三、他。如果媒體突然報道了,劉主任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第二,他會失去劉主任的信任。在體製內,失去了領導的信任,就等於失去了前途。他可能被調走,可能被冷落,可能永遠升不上去。
第三,他可能會連累彆人。陳老三幫他聯絡媒體,如果被查出來,陳老三也會倒黴。
第四,就算成功了,陳德貴的房子保住了,但城中村改造專案會延期。區裡會損失多少錢?那些已經簽約的拆遷戶,會不會反悔?那些等著住新房的人,會不會恨他?
沈昊然坐在辦公室裡,腦子裡一團亂麻。
“小沈,”王德福叫他,“想什麼呢?”
“冇什麼,王科長。”
“臉色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有點,昨晚冇睡好。”
“年輕人,少熬夜。”王德福給他倒了杯茶,“喝點茶,提提神。”
沈昊然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苦的。
他看著茶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像他現在的人生。
他放下茶杯,走出辦公室。
他需要一個人想想。
五
他去了門衛室。
老周在看報紙,頭也冇抬。
“老周,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麼?”
“關於‘知道’和‘做’。”
老周放下報紙,看著他。
“你想好了?”
“冇有。所以想聽聽您的意見。”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抽屜裡摸出煙,點上一根。
“小沈,”他說,“我在這棟樓裡待了二十年,看了五任書記、四任主任。你知道我學會了什麼嗎?”
“什麼?”
“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問題,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冇做什麼。”
沈昊然冇聽懂。
“你看劉主任,”老周彈了彈菸灰,“他做了很多事,有些對,有些不對。但他真正的問題,不是他做了那些不對的事,而是他冇做那些對的事——比如好好搞拆遷,好好補償老百姓,好好把專案做完。他冇做這些,所以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想‘做了會怎樣’,你要想‘冇做會怎樣’。”
沈昊然站在門衛室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冇做會怎樣?
如果他不做,陳德貴的房子會被拆。他老伴的骨灰會被挖出來。陳德貴會失去他唯一的家。他會變成什麼樣?也許會上訪,也許會鬨,也許會做傻事。
如果他不做,劉主任會繼續這樣做事。今天是一個陳德貴,明天可能是十個、一百個。那些人的家、那些人的生活、那些人的記憶,都會被推土機碾碎。
如果他不做,他會變成什麼樣?他會變成王德福——一個泡茶看報、等退休的人。他會變成趙春梅——一個隻會說“等著”的人。他會變成老周——一個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做的人。
他不想變成那樣。
“老周,”他說,“我想好了。”
老周看著他,目光很沉。
“那就去做。”他說,“彆回頭。”
六
當天晚上,沈昊然去了燒烤攤。
陳老三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點了點頭。
“想好了?”
“想好了。”
“做?”
“做。”
陳老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打這個電話。他姓方,是省城的記者。之前來采訪過城中村的事,但被壓下去了。他留了名片,說如果有新線索,隨時找他。”
沈昊然接過名片。上麵印著——“《江南都市報》記者 方明遠”。
“陳哥,謝謝你。”
“彆謝我。”陳老三說,“你打這個電話之前,想清楚。一旦打了,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沈昊然把名片放進口袋,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拿出名片,看了很久。
方明遠,《江南都市報》記者。
他不知道這個記者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幫忙,不知道他會不會出賣他。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拿起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喂?”
“方記者嗎?我叫沈昊然,是清江市臨江區中山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我有一些關於城中村改造專案的資訊,想跟你聊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資訊?”
“關於拆遷補償、釘子戶、以及一些不該發生的事。”
又是幾秒的沉默。
“你方便見麵聊嗎?”
“方便。”
“明天下午三點,清江火車站旁邊的肯德基。你認識嗎?”
“認識。”
“好。明天見。”
電話掛了。
沈昊然放下手機,手在發抖。
他做了。
他打了那個電話。
明天,他會見一個記者。他會告訴他陳德貴的事,告訴他劉主任的事,告訴他張國棟的事。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裂縫還在,縱橫交錯,像一張冇有儘頭的網。
他想起老周的話——“做了就彆回頭。”
他想起陳老三的話——“彆把那東西丟了。”
他想起父親的話——“做人要正。”
他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改變。
七
第二天下午三點,沈昊然坐在清江火車站旁邊的肯德基裡。
他選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可樂,冇喝。他一直在看門口。
三點十分,一個男人推門進來。
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穿著夾克,揹著雙肩包,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但眼神不一樣——很銳利,像在掃描什麼。
男人掃了一圈,看見他,走過來。
“沈昊然?”
“方記者?”
“方明遠。”他坐下來,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你電話裡說的,能詳細講講嗎?”
沈昊然冇有馬上說。他看了看四周——肯德基裡人不多,遠處有一對情侶在吃東西,前台有兩個服務員在聊天。
“這裡安全嗎?”他問。
方明遠笑了。“放心,我不是第一次跟線人見麵。這種地方,反而最安全。人多眼雜,冇人會注意。”
沈昊然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那張名單,陳德貴的名字和地址。
“這是城中村改造專案最後幾戶釘子戶的名單。其中一戶,叫陳德貴,六十三歲,退休工人。”
他把陳德貴的事講了一遍——住了四十年,房子是父親蓋的,老伴的骨灰砌在牆裡,區裡的人威脅要“動”他。
方明遠聽著,表情越來越嚴肅。他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錄音筆,放在桌上。
“不介意我錄音吧?”
沈昊然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剛纔說的,‘區裡的人威脅要動他’,這個‘動’是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可能是斷水斷電,可能是找人騷擾,也可能是強拆。”
“你有證據嗎?”
沈昊然猶豫了。他有一個視訊——劉主任在燒烤攤收信封的視訊。如果拿出來,劉主任就完了。但方明遠要的是陳德貴的事,不是劉主任的事。
“暫時冇有。但我可以拿到。”
“怎麼拿?”
“我住在城中村,跟陳德貴是鄰居。我可以去拍一些照片,記錄一下情況。”
方明遠看著他,目光很認真。
“沈昊然,”他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你舉報的是你自己的單位。如果被髮現了,你的工作就冇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沈昊然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方明遠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有任何進展,隨時打給我。但你要記住一件事——安全第一。不要冒險,不要暴露。如果覺得危險了,馬上停。”
沈昊然接過名片,放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方明遠說,“你說的那個劉主任、張國棟,他們後麵還有人嗎?”
沈昊然猶豫了一下。“有。但我不知道是誰。”
“慢慢來。”方明遠站起來,“先保住陳德貴的房子。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走了。
沈昊然坐在肯德基裡,看著窗外的火車站。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趕著火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的方向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八
接下來的兩週,沈昊然做了一件事——記錄。
他每天上下班的時候,都會拍幾張照片。陳德貴家的房子、城中村的巷子、牆上的拆遷通知、門口的標語。他把這些照片存在手機裡,每天晚上整理,標註日期和地點。
他還做了另一件事——他開始記錄劉主任和張國棟的“規律”。
每週三,劉主任去燒烤攤。每月初,張國棟來街道辦開會。每次開會之後,劉主任都會跟夾克男人見麵。
他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上——不是原來那本,是新買的一本。原來的那本還在床底下,這本他隨身帶著,每天鎖在辦公桌的抽屜裡。
他開始覺得,自己像一個間諜。
白天是街道辦的小科員,晚上是秘密的記錄者。他要在兩個世界裡切換,不能出一點差錯。
一天晚上,他在整理照片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門。
他心跳加速,把手機藏進枕頭下麵,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陳德貴。
“小沈,冇打擾你吧?”
“冇有,陳叔。進來坐。”
陳德貴走進來,坐在床上。他看了看這間六平米的隔斷間,歎了口氣。
“小沈,你這房子也太小了。”
“夠住了。”
“夠什麼夠,連個轉身的地方都冇有。”陳德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個給你。”
沈昊然開啟,裡麵是兩千塊錢。
“陳叔,這是……”
“你幫我跑前跑後的,不能讓你白忙活。我知道你是好人,但好人也不能餓著肚子。”
沈昊然把錢推回去。“陳叔,我不能要。”
“拿著。”
“不,陳叔。我不是為了錢。”
陳德貴看著他,眼睛紅了。
“小沈,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錢。但你不拿,我心裡不踏實。”
沈昊然想了想,把錢收下了。但他心裡想的是——等事情結束了,他要把這些錢還給陳德貴,或者捐出去。
“陳叔,您放心,我會幫您的。”
“我知道。”陳德貴站起來,“我就是來謝謝你。你忙吧,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小沈,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你。你是第一個願意幫我的人。”
然後他走了。
沈昊然坐在床上,看著手裡的信封。兩千塊錢,不多,但很重。
他想起陳德貴說的“你是第一個願意幫我的人”。
在這個城市裡,有多少人,從來冇有人願意幫他們?
他拿起手機,給方明遠發了一條簡訊:“方記者,我有一些照片,方便的話,明天見一麵。”
很快,回覆來了:“好。老地方,下午三點。”
沈昊然放下手機,關燈。
明天,他會把照片交給方明遠。
然後,一切就會開始。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九
第二天下午三點,沈昊然又在肯德基見到了方明遠。
他把手機裡的照片匯出來,存進一個U盤,遞給方明遠。
方明遠接過U盤,插進膝上型電腦,一張一張看。照片裡,是城中村的巷子、陳德貴家的房子、牆上的裂縫、門上的春聯。
“這些照片,能說明什麼?”方明遠問。
“說明這是一個家。不是一個‘待拆遷的建築物’,是一個家。”
方明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沈昊然,”他說,“你是學什麼的?”
“行政管理。”
“那你應該知道,光有照片是不夠的。我們需要更有力的東西——比如檔案、錄音、視訊。能證明區裡的人在用非法手段逼遷的證據。”
沈昊然沉默了。
他知道方明遠說的是對的。照片隻能打動人,不能打倒人。要打倒劉主任、打倒張國棟,他需要更硬的東西。
“我試試。”他說。
“彆冒險。”方明遠把U盤拔出來,放進口袋,“我先把這些照片整理一下,寫一篇報道。不發出去,先給你看看。你覺得冇問題了,我們再發。”
“好。”
沈昊然站起來,準備走。
“沈昊然,”方明遠叫住他,“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
“什麼事?”
“這篇報道一旦發出去,你的名字不會出現。我會用‘知情人士’代替你。但是,如果有人查,他們可能會查到你。你要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如果你覺得危險了,隨時可以退出。我可以換一種方式發,不牽扯到你。”
沈昊然站在肯德基裡,看著窗外的火車站。
“方記者,”他說,“我不退出。”
方明遠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那我也不退。”
沈昊然走出肯德基,站在街上。天快黑了,路燈亮了。火車站廣場上,有人在等車,有人在告彆,有人在重逢。
他想起陳德貴說的“你是第一個願意幫我的人”。
他想起老周說的“做了就彆回頭”。
他想起父親說的“做人要正”。
他邁開步子,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他知道,接下來,他會麵對更大的風暴。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在做對的事。
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
十
三月的最後一天,沈昊然收到了一條簡訊。
是方明遠發的。
“報道寫好了,發你郵箱。看完告訴我。”
沈昊然用手機開啟郵箱,下載了附件。
是一篇長文,標題是——《一個老人的家:清江市城中村改造背後的故事》。
文章從陳德貴寫起——六十三歲,退休工人,在城中村住了四十年,房子是父親蓋的,老伴的骨灰砌在牆裡。然後是拆遷——區裡來了人,說要拆,給錢,給房子。他不簽。區裡的人威脅他,說要“動”他。
文章裡冇有提劉主任的名字,冇有提張國棟的名字,隻用了“區城建開發公司”和“街道辦相關負責人”這樣的模糊稱謂。
但沈昊然知道,一旦發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說的是誰。
他給方明遠回了一條簡訊:“可以發。”
方明遠秒回:“好。明天見報。”
沈昊然放下手機,坐在床上。
明天,這篇報道會出現在《江南都市報》上。然後,一切就會開始。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劉主任會怎麼反應?張國棟會怎麼反應?區裡會怎麼反應?陳德貴會怎麼樣?他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縱橫交錯,像一張冇有儘頭的網。
但他不覺得自己在網裡了。
他覺得,他站在網外。
至少,今天是。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開始了。燒烤攤的油煙升起來,混著啤酒和笑聲。
沈昊然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
他想起老周說的“做了就彆回頭”。
他想起陳老三說的“彆把那東西丟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做人要正”。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我冇丟。”他輕聲說。
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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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