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天晴和時寧的對話方塊時而有訊息,時而安靜,像心跳一樣,有起有伏,但從來沒有停過。天晴已經不再去想“這算什麽”了。她接受了這種狀態——有一個遙遠的人,偶爾發來訊息,說一些有的沒的。她回,他也不總是在。他們像兩條並行的河流,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不會匯合。
天晴的生活還是很平淡。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週末偶爾和朋友吃頓飯,或者在家待著哪兒也不去。她養的那盆綠蘿長得越來越茂盛了,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長長的藤蔓,她把它分了一盆,放在客廳的電視櫃上。媽媽很喜歡那盆綠蘿,每天都會給它澆水,澆得有點太多了,天晴說了好幾次,媽媽還是記不住。她也沒再說了,澆多了就澆多了吧,死不了。
公司裏的周也還在追她。說是“追”也不準確,因為他已經不主動約她了,但會做一些小事——幫她帶咖啡,幫她占座,在她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她分擔一些工作。他不說破,天晴也不好意思再拒絕。兩個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走鋼絲的人,誰都不敢晃一下。
“天晴,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周也站在她工位旁邊,手裏拿著一瓶水,穿著運動服,看起來是認真的。
天晴抬頭看了他一眼。週末她本來打算在家洗衣服、打掃衛生、看一部老電影。很無聊的安排,但她說不上來是不想改變這個安排,還是不想和他一起去爬山。也許兩者都是。
“我不太喜歡爬山。”她說。
“那去博物館?新開了一個展,聽說不錯。”
天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真誠,真誠到她不忍心再拒絕了。她想起時寧——如果他約她,她會去嗎?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把這個問題壓下去,對周也點了點頭。“好。幾點?”
周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十點!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博物館門口見。”
“行!”
周也笑著走了。天晴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更像是一種“終於答應了”的如釋重負。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也許是因為拒絕太多次了,不好意思了。也許是因為她想試試——試試和另一個人相處,試試把時寧從心裏挪開一點,哪怕隻是一點點。
週末,天晴和周也去了博物館。
展覽不錯,是古代青銅器展,天晴看得很認真。她喜歡那些青銅器上的紋路,喜歡它們被時間腐蝕後留下的綠色鏽跡,喜歡它們沉默地站在那裏,講述著幾千年前的故事。周也跟在她旁邊,不太說話,偶爾看到一件有趣的器皿會叫她過來看。兩個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兩個剛認識的朋友,客氣、禮貌、小心翼翼。
看完展覽,兩個人在博物館旁邊的咖啡店坐了一會兒。周也要了一杯拿鐵,天晴要了一杯熱巧克力——她不喝咖啡,喝了睡不著。
“今天謝謝你。”周也說。
“謝我什麽?”
“謝謝你願意出來。”
天晴看著他的臉。他很認真,不是那種客氣的認真,是那種真的在感謝她的認真。她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她在和他約會,但腦子裏想的是另一個人。她在看青銅器的時候,在想時寧會不會也喜歡這些。她在喝熱巧克力的時候,在想時寧喜歡喝什麽。她在和周也說話的時候,在想時寧說話的聲音是什麽樣的。
她覺得自己很混蛋。
“周也。”她說。
“嗯?”
“你為什麽要追我?”
周也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麽直接。他想了想,說:“因為你很安靜。”
“安靜?”
“嗯。你坐在那裏,不說話,但我覺得很安心。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就是——”他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天晴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評價過。以前她是悍婦,後來她是“那個借住在小姨家的可憐蟲”,再後來她是“那個暗戀時寧的女生”。她有很多標簽,但沒有一個標簽是“很好的人”。周也是第一個這樣形容她的人。
“謝謝。”她說,“但你不太瞭解我。”
“所以我想多瞭解你。”
天晴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喝熱巧克力,熱巧克力有點燙,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周也坐在對麵,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催她。咖啡店裏的音樂很輕柔,是一首鋼琴曲,她不知道名字,但覺得很好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她握著杯子的手上。她看著那些光,想起了時寧。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在不該想他的時候想他。也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真的停止過想他。她隻是學會了在他不在的時候,正常地生活。
回到家,天晴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她坐在書桌前,開啟台燈,拿出手機。時寧發了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十一趴在他腿上,眯著眼睛,看起來很享受。配文:“粘人精。”
天晴笑了一下,回了:“它比你女朋友粘人?”
發完之後她愣了一下。她不該這麽說的。她不該提“女朋友”這個詞,因為這會讓她顯得在意。她在意嗎?她不知道。她隻是想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女朋友。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她不敢直接問,所以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
時寧回了:“沒有女朋友。”
天晴看著這四個字,心跳快了一下。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他沒有女朋友不代表什麽,他單身很久了,這她早就知道。她深吸一口氣,回了:“那你找個唄。”
“不想找。”
“為什麽?”
“沒遇到合適的。”
天晴不知道該回什麽了。她想問“什麽樣的算合適”,但她不敢問。她怕他的答案是“你這樣的”,她更怕他的答案是別的。她不想麵對任何一種可能。所以她什麽都沒回,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來,時寧又發了一條:“你呢?有男朋友嗎?”
天晴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周也——她今天剛和他出去,他們算是在約會嗎?她不確定。她對他沒有心動的感覺,但她不討厭他。也許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也許她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她不能一直等著時寧。時寧不會來的。他已經說了“不想找”,他沒有說要找她。他隻是在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像一個普通朋友之間的寒暄。
“沒有。”她回了。
“為什麽?”
“沒遇到合適的。”她用了和他一樣的答案。
時寧發了一個“哈哈哈”的表情包。天晴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他們的答案一模一樣,也許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對話很蠢。兩個沒有男女朋友的人,在問對方為什麽沒有男女朋友。然後說“沒遇到合適的”。好像“合適的”會從天上掉下來一樣。
“天晴。”他發了。
“嗯。”
“你說我們會遇到合適的嗎?”
天晴看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什麽是“合適的”。時寧當年是“合適的”嗎?他好看,陽光,對她好。但他有女朋友了,他把她推給別人了,他讓她一個人扛了那麽多。這算“合適的”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花了很多年去消化那段感情,現在好不容易消化得差不多了,她不想再被噎住。
“會的。”她回了。
“你信嗎?”
“我信。”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她隻是在說一種應該被相信的東西。就像別人問你“你相信明天會更好嗎”,你說“相信”,但你不一定真的相信。你隻是覺得應該這樣回答。因為如果你說“不相信”,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
“那希望你早點遇到。”時寧說。
“你也是。”
然後又是沉默。天晴看著對話方塊,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她想說“其實我遇到了,但那個人不覺得我是合適的”。她說不出口。太矯情了,太多年了,太不像她了。她是悍婦,悍婦不說這種話。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第二天早上,天晴醒來的時候,看到時寧淩晨發了一條訊息。
“天晴,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們現在在一個城市,會不會不一樣。”
天晴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暗示想見麵?是感慨異地?還是隻是睡不著隨便說說?她不想猜了。她回了兩個字:“也許。”
然後她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公交車上,她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很好,照在城市的上空,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她眯著眼睛,想起時寧說的那句話——“如果我們現在在一個城市,會不會不一樣。”她不知道。也許不會。他們的問題從來不是距離,是時間。時間不對——她喜歡他的時候,他有女朋友了。他分手的時候,她已經走遠了。她走遠了,他又來追。她不知道要不要停下來等他。
公交車到站了。天晴下車,走進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周也已經在工位上了,看到她進來,笑了一下。“早。”
“早。”
周也遞過來一杯咖啡。“給你的。美式,不加糖。”
天晴看著那杯咖啡,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謝謝。”
她喝了一口,苦的。她不喜歡美式,她喜歡甜的。但她沒有告訴他。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拒絕他。她已經在拒絕他了,用沉默、用距離、用“不太喜歡爬山”。她不想再用“我不喜歡美式”再拒絕他一次。她接過咖啡,喝完了。苦的,但能喝。
中午吃飯的時候,天晴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裏。手機震了一下,是時寧發的訊息。“吃飯了嗎?”“吃了。”“吃什麽?”“食堂。紅燒肉。”“好吃嗎?”“一般。”“你又不滿意。”
天晴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在笑的時候,旁邊沒有人看到。她可以隨便笑。她笑了很久,笑到嘴角有點酸,才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隻是因為他在問她“吃飯了嗎”。很普通的一句話,但讓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關心她吃得好不好。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