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姨家
七月的尾巴上，天晴被父母送到了小姨家。
小姨是媽媽的妹妹，嫁在城裏，住一個老小區的兩居室。媽媽在車上一直說“你小姨人好，會照顧你的”，說了好幾遍，好像說多了自己就能放心一樣。天晴笑著點頭，沒說什麽。她從小就知道，大人說“會照顧你的”意思其實是“你要懂事，別給人添麻煩”。
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媽媽搖下車窗，眼眶紅紅的：“晴晴，在姨家要聽話，爸爸媽媽過年就回來看你。”
“知道了媽，你們放心吧。”
車門關上。車子開走了。天晴站在路口，看著車牌消失在車流裏，站了足足一分鍾才轉身。她沒哭。來之前她就跟自己說好了，不哭。哭沒用。哭完了還是得住小姨家，還是得上學，還是得一個人。
小姨家在四樓，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高價回收舊家電。天晴爬樓梯的時候數了數，從一樓到四樓，一共六十三級台階。
她拎著行李箱，一級一級地數。數完了，也到了。
敲門。小姨來開的，圍裙還係在腰上，手上沾著水，看到她就笑了：“晴晴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聲音很大，熱絡得有點過頭。天晴知道這種熱絡——不是對她，是對她媽。小姨和媽媽感情好，但這份感情落在她身上，總歸隔了一層。
“路上累不累？吃了沒？”
“不累，吃過了，小姨。”
天晴換鞋的時候打量了一下這個家。不大，客廳擺著一組舊沙發，茶幾上堆著遙控器、紙巾、沒吃完的零食袋子。電視櫃上一層灰，牆角堆著快遞盒。廚房門口堆了一袋大米，把路占了一半。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小姨、姨父、表姐、表妹，四個人笑得很開心。
天晴沒在照片裏。
她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但她會裝。她最擅長的就是裝作自己屬於某個地方。
“房間不夠住，你們幾個擠一擠啊。”小姨說著推開了最裏麵那間臥室的門，語氣裏帶著一點歉意，但也就一點，“家裏小，委屈你了。”
天晴往裏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大概十二三平的房間，塞了四張床。兩張上下鋪靠牆對放，中間的空隙隻夠一個人轉身。床上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被子沒疊，衣服扔成一團，充電線從床頭垂到地上，玩偶橫七豎八地躺著。地上全是鞋，帆布鞋、運動鞋、棉拖鞋，還有一隻不知道誰的襪子，孤零零地趴在角落裏。
空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很久沒開過窗。
小姨指著靠窗的那張上鋪：“晴晴你睡那張，下鋪放東西了，你睡上鋪行嗎？”
“行的，小姨。”
“被子在櫃子裏，你自己拿一下啊，我還要去做飯。”
“好。”
小姨走了。天晴站在門口，手裏拎著行李箱，看著滿地的鞋，不知道該在哪裏落腳。
表姐小茹坐在靠門的下鋪刷手機，一條腿搭在床沿上，擋住了大半條路。她抬頭看了天晴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說了句“來了啊”，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要不要幫忙”，甚至連一個假笑都懶得給。
表妹小雨在上鋪躺著，耳機塞著，手機橫屏，應該是在看視訊。從頭到尾沒抬頭，好像天晴的到來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天晴深吸一口氣，踮著腳尖跨過地上的鞋，走到靠窗的上鋪下麵。行李箱太重，她舉不上去，先把箱子開啟，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再把空箱子摺好塞到床底。被子在櫃子裏，她翻出來的時候抖了一下，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她爬上去鋪床。上鋪的欄杆有點鬆，晃了一下，她心髒猛地一跳，趕緊抓住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表姐小茹正好抬頭，兩人對視了一秒。小茹什麽也沒說，又低下頭看手機。
天晴把床鋪好，坐在上鋪，腿懸在半空中。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房間的全貌——四張床，四個枕頭，四床被子，擠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裏。表姐小茹二十歲，在附近的工廠上班，每天早出晚歸。表妹小雨十六歲，和天晴同年級，但不同校。還有一個表姐——大表姐小芳，也在城裏打工，偶爾回來住，不回來的時候床就空著，堆滿了雜物。
四個人擠一個房間。換衣服要躲到被子裏去，晚上翻身要小心不要撞到欄杆，手機外放會被罵，打電話沒有隱私。
天晴坐在上鋪，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灰撲撲的，上麵爬滿了空調外機的管子。她想起自己在家裏的房間——雖然也不大，但至少是單獨一個人的。床頭貼著喜歡的海報，書桌上擺著台燈和筆筒，門關上了就是自己的世界。
現在沒有了。
“吃飯了！”小姨在外麵喊了一聲。
表妹小雨第一個從上鋪跳下來，拖鞋都沒穿就跑了出去。表姐小茹慢悠悠地站起來，趿著拖鞋往外走，經過天晴床下的時候頭都沒抬。
天晴從床上爬下來，走到客廳。小圓桌已經支起來了，擺著四菜一湯。姨父下班回來了，坐在桌邊看手機，看到天晴點了下頭，又低下頭。
“坐坐坐，都坐。”小姨招呼著。
天晴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小，人多了胳膊肘打架。表妹小雨坐在她旁邊，夾菜的時候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沒道歉。
小姨給天晴夾了塊排骨：“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小姨。”
表妹小雨嘟囔了一句：“我也瘦啊，媽你怎麽不給我夾。”
“你不是有手嗎，自己夾。”
小雨撇了撇嘴，沒說話了。
天晴低頭扒飯，吃得很快。她不想在飯桌上待太久——人越多，越顯得她多餘。排骨咬了一口，味道不錯，但她沒什麽胃口。
吃完她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小姨，我來洗碗吧。”
“不用不用，你放著。”
“沒事，我在家也洗的。”
小姨看了她一眼，沒再攔。天晴端著碗碟進了廚房，開啟水龍頭，擠洗潔精，一個一個地洗。碗不多，但油挺大的，洗了三遍才幹淨。她洗完把碗碼好放在架子上，擦了手走出廚房。
路過臥室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裏麵傳來說話聲。
“她就住到什麽時候啊？”是小雨的聲音。
“你姨媽的女兒，你管人家住到什麽時候。”這是小茹。
“她睡我上鋪，翻身的時候床都在晃，我怎麽睡覺啊。”
“忍忍唄，又不是住一輩子。”
“煩死了。”
天晴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
她沒有推門進去。她轉身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等臉上的表情恢複正常了，才站起來敲了敲臥室的門。
“我進來了啊。”
她推門進去，小雨已經躺回上鋪了，耳機塞著。小茹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床上刷手機。天晴爬到自己的上鋪，拉過被子蓋好。
燈關了很久之後，她還沒睡著。
小雨的呼吸聲很輕，小茹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響一下。窗外有野貓叫了一聲，聲音尖利，像是在哭。
天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她在想媽媽。想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想自己房間裏的台燈。想那個關上門就是全世界的感覺。
她沒有哭。
她隻是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咬住了被角。
用力地咬著。
因為她怕自己一鬆開，就會哭出聲來。
哭也不能哭。這是別人家。你哭了，別人會覺得你在給他們臉色看。你要笑，不管什麽時候都要笑。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唸：
明天要去新學校了。新班級，新同學。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沒有人知道你住小姨家。沒有人知道你睡上鋪，和三個人擠一個房間。
你可以重新開始。
你可以裝成另一個人。
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人。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把嘴角往上扯一下的動作。
然後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後背留給整個房間，突然有隻腳壓上來，壓的自己喘不過氣來，心裏知道是誰，但是隻能跟自己說沒關係
心裏默唸睡吧。
明天還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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