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坐在左首後方的燃燈古佛,也淡淡地接了下去。
“他說憑力墾荒,不仰仗神佛施捨。”
“用絕對的物質豐沛來填平人心的貪慾。這前提是,物質必須無窮無儘。”
“然則,這洪荒天地之產出,本就是有定數的。”
“靈礦會枯竭,良田會荒蕪。”
“當豐年之時,大家或許可以平分而饗之;可若遭遇天災,地動山搖,這大地上產出的口糧,隻夠十個人中的五個人活命。”
“到那個時候。那所謂的公器,救誰?不救誰?是為了保全大局捨棄一部分人,還是大家一起等死?”
“隻要資源匱乏,生存的本能就會讓那套公治的規矩瞬間崩塌,弱肉強食的本性依然會占據血肉之軀。”
“那因物質短缺而生出的爭端,他這套道理,防不住,也解不開。”
“確實如此,甚至不僅如此。”
接話的是地仙之祖,鎮元子。
他雖欣賞陸凡,但身為土生土長的洪荒大能,他看得更加深遠。
鎮元子輕輕甩了甩玉塵麈,歎息道:“他說的這套人人平權,萬族霜天競自由的路子。缺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
“力量。絕對的力量。”
“這三界之中,道法顯聖。”
“一個修成金仙的修士,抬手便可移山填海;一個凡夫俗子,窮儘一生也搬不動一塊巨石。”
“這等生來便有著質的差距的鴻溝,如何去平等?”
“當手握毀天滅地之能的大能,被要求去跟一個凡人平分天下的果實,去平視那些朝生暮死的螻蟻。他願意嗎?”
“這不符合修長生,謀超脫的修道本心。”
“若無一個能夠壓服三界一切大能的絕對強權,去強行維繫這套公平的製度。”
“那他今日建立的大同世界,明日就會被隨便一位聖人的一個念頭給抹平。”
鎮元子看著畫麵裡那個瘋瘋癲癲的道人,眼中滿是惋惜,“他看到了這世道千瘡百孔的病曆,也寫下了一張看似能包治百病的完美藥方。”
“可說到底,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陸凡的想法是真的很好。
讓他想起了當年的友人。
但當年的友人尚且冇能做到的事,他並不看好陸凡能做到。
玉皇大帝端坐龍椅之上,也是點了點頭。
“脫離了這天地法度執行的實際,冇有落地生根的手腕與力量去支撐。再宏偉的願景,也不過是一句震耳欲聾的空口號罷了。”
“這等隻憑一腔熱血描繪出的宏圖,在這被量劫碾壓的廢土之上,救不了他自己,更救不了眾生。”
“所以,他在未來,纔會落得這般進退失據,神智癲狂的下場。”
在他們看來,不可行。
這是一條在洪荒客觀規律下,註定走不通的斷頭路。
南天門外,諸位大能的歎息與點評,自然是傳不到盤古幡所撕裂的那方未來時空之中的。
時空裂縫裡的殘破天庭中,陸凡也並不知道在遙遠的過去,有幾千雙眼睛正在看著他的笑話。
他獨自一人滑坐在半截龍椅旁,懷裡抱著空酒壺,哭過,笑過,瘋癲過。
漸漸地,他臉上的那些誇張與神經質的表情,一點點地收斂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滿地的焦土與碎玉。
良久。
他忽地長長歎息了一聲。
“嗤......”
陸凡自己先笑出了聲。
他舉起手中那個已經空了的青瓷酒壺,倒懸過來,晃了晃。
最後一滴渾濁的酒水墜入乾涸的焦土,瞬間消失不見。
“說得真好聽啊,陸凡。”
“是啊......怎麼可能呢。”
他隨手將那陪伴了自己不知多少個歲月的酒壺扔到了一邊,“啪”的一聲,瓷片在白玉台階上摔得粉碎。
“無有主簿,無有階級,各儘其才,平分而饗......”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這話聽著真漂亮。”
“可是,誰來管呢?”
南天門外的大能們微微一怔。
這小子......竟然自己轉過彎來了?
畫麵中,陸凡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碎裂的玉瓦,在身前的黑灰上毫無章法地劃拉著。
“天下之物,總要有度量。靈田會荒蕪,仙礦會枯竭。”
“歲遇大旱,產不敷出的時候,這公器裡的糧食,是給東邊的人吃,還是給西邊的人吃?”
“有分配,就必定權柄。”
“這掌管著天下飯碗的人,隻要他還是個有七情六慾的活物,隻要這天下還有匱乏的一日,他手裡的權柄,就會釀出私心。”
“今日均分了天下,斬了所有的王侯將相。”
“可不出三五百年,那些手裡握著分配之權,握著排程之能的人,就會在潛移默化中,變成新的世家,新的門閥,新的神佛。”
“天下之物歸於天下,好大的氣魄。但九天十地的賦稅盈餘,四海龍宮的奇珍異寶,難道它們自己會長了腿,均勻地跑到老弱病殘的鍋裡去?”
陸凡手中的碎瓦在地上重重地畫了一道,將那些灰燼一分為二。
“退一萬步。”
“就算我真能找出一群聖人般無私的苦行僧,世世代代守著這公器,一塵不染。可是,這洪荒天地的家底,它有數啊!”
“遇到風調雨順的元會,這天地孕育的靈氣和五穀,自然夠這芸芸眾生敞開了肚皮吃。”
“可若是天地大旱呢?靈脈枯竭呢?當這三界隻剩下一個饅頭,卻有一百張嘴張著等吃的時候,怎麼分?”
“捏碎了,一人舔一口,然後大家手拉著手,大公無私地一起餓死?”
陸凡嗤笑出聲。
“不可能的。真到了要餓死的時候,活下去的本能就會扯下那層叫做體麵的遮羞布。”
“為了活命,父親能易子而食,兄弟能拔刀相向。”
“生存麵前,什麼大同世界,什麼公理王法,都是狗屁。”
“隻要匱乏存在,剝削和劫掠就不可能被根除。這是刻在天道骨子裡的叢林法則。”
“更何況,這世上還有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天塹。”
“有人生來天資絕頂,吞吐天地靈氣如長鯨飲水;有人生來滯鈍,窮極一生感受不到半點氣感。”
“隻要這天地間還有靈氣,還有神通。強者一念之間便可移山填海,弱者連螻蟻都不如。”
“你讓一拳能打碎星辰的仙人,去跟一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講平等?講大家共有天下?”
“憑什麼?”
“在這偉力歸於自身的世界裡,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真理。你跟一個隨時能把你碾成齏粉的存在講公理?講人人平等?他隻會覺得你在犬吠。”
“不壓服這些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偉力,所有的規矩就是一張廢紙。可若要壓服他們,就得變成那個最恐怖,最不講理的神!”
“可若變成了那個最獨裁的神,用絕對的強權去維持平等,那這平等,本身就是建立在最大的不平等之上的。”
“兜兜轉轉,轉轉兜兜,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