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的聲音戛然而止。
風,卷著廢土上的黑色灰燼,撲打在他那張滿是溝壑與汙血的老臉上。
他的雙眼不再空洞,卻被一種更深沉更痛苦的掙紮所填滿。
“可是......若不在那把椅子,又在何處?”
他仰起頭,看著那鐵鏽般壓抑的蒼穹,彷彿在質問這冥冥之中高高在上的天意,又彷彿在質問自己千百次輪迴的宿命。
“人心嗎?”
“這滿地瘡痍,這流血漂杵,皆是因為這凡人之軀裡,裝著一顆填不滿的貪婪之心?”
“如果是這樣......”
“如果在這天地六道之中,無論怎麼改換門庭,無論傳下多少奇技淫巧,都無法填平那一顆名為私慾的深淵......”
“那到底該怎麼救?”
“這世間,真的有一條能讓所有人都不再相食的路嗎?”
“還是說......我陸凡這生生世世的奔波,這粉身碎骨的執念,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逆天而行,可笑至極的癡人說夢?!”
絕望,迷茫,自我否定。
在這片未來的靈氣廢土上,這位不知擁有何等恐怖修為的瘋道人,痛哭流涕。
而此時此刻。
三十三層天外,南天門前。
滿堂仙佛死死盯著盤古幡撕開的時空裂縫。
看著畫麵中陸凡那痛不欲生的內心掙紮,整個瑤池宴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謐。
“癡兒,當真是無可救藥的癡兒。”
廣成子輕輕搖了搖頭。
“貧道還當他在這未來量劫之中證得了何等無上的大羅準聖道果,能有什麼發聾振聵的高見。”
“鬨了半天,原來還是被困在這等凡夫俗子纔會有的牛角尖裡,拔不出來。”
太乙真人更是毫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手中拂塵隨意地一搭:
“這小子,怕是真的瘋了。”
“他在這斬仙台上,一樣藉著三生鏡的倒影,明明已經看過了自己那春秋時期的前世經曆!”
“當年在洛邑的守藏室裡,太上大師伯把話點得還不夠透徹嗎?”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凡人的貪慾就是這般自私自利。”
“你給他一座金山,他就會想要一整個天下!這是刻在人道骨血裡的頑疾!”
“當年他在大師伯的點化下,明明已經大徹大悟,放棄了去改變天下的狂妄念頭,甚至不惜散去自己的名字,將因果抹平歸於天地!”
“他那時候明明已經認命了!明明已經接受了這天地不可更改的鐵律了!”
“怎麼到了這未來的量劫之中,這死症又犯了?”
“竟還在這兒執迷不悟地去尋什麼讓所有人都不再相食的死路?這不是腦子進水了是什麼?!”
道門這邊的譏諷之聲四起,而佛門那邊的羅漢菩薩們,也是紛紛搖頭歎息。
燃燈古佛乾癟的嘴角掛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原是此理。”
“世間萬物,皆有其定數。”
“有生便有滅,有高便有低,有貴便有賤。”
“他陸凡妄圖在這娑婆世界裡,尋一個冇有剝削,冇有壓迫的絕對公平?”
“這是有違天道運轉之根本的極大魔障!”
一位手持降魔杵的金剛護法上前一步,眼神冷厲地看著畫麵:
“這世間若無上下尊卑,若無生老病死,貧富貴賤的苦楚,眾生又何來敬畏之心?又何必去求仙問佛,積德行善?”
“強者高踞雲端,食日月精華;弱者匍匐泥濘,受輪迴之苦。此乃陰陽交泰的必然。”
“無數個元會以來,多少號稱要平天下的凡間大帝,多少想要均貧富的草莽英雄,哪一個不是在逆天道而行?”
“哪一個最後不是落得個身敗名裂,血流成河的下場?”
“曆史早已證明,他所求的那條路,根本就不通!”
是啊。
在場的滿天神佛,哪一個不是從太古活到現在的活化石?
他們見過的興亡更替,比凡人吃過的鹽還要多。
這三界之所以能運轉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套森嚴到極點,殘酷到極點的等級與剝削體係!
神仙剝削凡人的香火,帝王剝削百姓的膏血。
隻有將資源集中在少數金字塔尖的手裡,才能誕生出無上的大能,才能維持這方宇宙在混沌中的穩固!
你想讓所有人平等?
你想讓公器天下共治?
那置他們這些高高在上,享受了億萬年特權的仙佛於何地?
那不是要直接把這天庭和靈山的法統,連根拔起嗎?!
“真是可悲。”
天庭這邊的一位巡遊星君歎爲觀止地搖了搖頭:
“空有那等修為,心境卻被困在了一個凡人的死衚衕裡。難怪這畫麵裡,他會落得如此瘋癲如乞丐的下場。”
“他這不是在與人鬥,他這是在與人性鬥,在與這浩瀚無垠的天道鐵律作死鬥啊!”
“不對!”
振聾發聵的反駁,讓所有的天庭仙君,菩薩羅漢都是一愣。
他們錯愕地看向畫麵。
剛纔的反駁,居然是從畫麵中而來。
是那陸凡又發了癔症,對自己剛纔的絕望做出反駁。
倒是嚇了他們一跳,還以為陸凡是跨過時空,在未來反駁他們。
隻見畫麵中,陸凡從地上爬了起來。
瘋症越來越嚴重了,他的語速也是越來越快。
“三界無法太平的根源,不在於一個位置......”
“在於這天下賴以生息流轉的千山萬水,本來就不該淪為任何私人之臠臠,不該歸於一派一教,更不該成為那滿天神佛用來奴役眾生的籌碼!”
“吾之所求,非是一朝一夕的安穩,亦非一家一姓的盛世太平。”
“在新世界之下,孕育萬物的百畝良田,千仞礦脈,連綿作坊,皆不再是私產,而是普天下載道之公器!”
“公器者,天下共理之,天下共治之!”
“無有主簿,無有奴隸;無有高下之階級,無有貴賤之壁壘。”
“人人皆是這天地的主人,亦人人皆是這天地平等的凡夫。”
“各儘其才,各施其能。”
“有力者憑力墾荒,有智者憑智算籌。”
“所有人在公器之上揮灑血汗所產出的累累碩果,不再被那少數手握特權的權貴以巧立名目的律法去橫征暴斂。”
“而是依天下人之所需,平分而饗之!”
“老殘者不憂無所終,青壯者不憂無所用,幼孤者不憂無所長。”
“不仰仗聖人虛偽的施捨,不期盼神佛空洞的慈悲。”
“當這天下,再無任何一人可以憑藉壟斷的資源,去盤剝另一人的血汗時;當這物質的產出豐盈到足以填滿每一個生靈的碗盂時。”
“這世間爭端的源頭,便枯竭了。”
“冇有了快要餓死在路邊的荒魂,便不必去搶彆人的口糧;冇有了為了爭奪封地而發動的戰爭,便無需再去鑄造殺人的長刀。”
“到了那一日。生存的枷鎖,便再也無法逼迫生靈去出賣尊嚴。”
“到了那一日,人,才真正稱得上是完整的人。”
“他們不必為了這區區一具皮囊的饑寒交迫而彎折脊梁,不必為了換取一口安生飯而耗儘終壽,泯滅靈性。”
“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仰望星空,可以自由自在地探尋天地之妙理。”
“人人皆能順其本心,各遂其願。”
“在公理的庇護下,於物質與精神的豐沛中,得大解脫,得大自由!”
“無拘無束,萬族霜天競自由。”
“這,纔是我想要看到的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