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內心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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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紅從會議室裡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身子一沉,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官場黑暗嗎?
腦子裡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個古怪、甚至有些不該存在的問題,可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像一隻鐵手,瞬間攥住了她全部心神,讓她心口一陣陣抽搐。
公然、堂而皇之地掩蓋真相,張口說假話,這是她該做的事嗎?
可她偏偏就這麼做了。
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在為掩蓋一樁事實、一個血淋淋的真相,四處周旋,上下打點,費儘心思。
她痛恨鄭大明那一副理直氣壯、若無其事的模樣,可靜下心來問自己——她不也一樣在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嗎?
如果是這樣,她這個縣委書記,乾到這一步,究竟還對得起誰?
從前她是搞意識形態工作的,多是些表麵上、文字裡的虛活兒,不觸碰最尖銳、最殘酷的現實,心裡從冇有過這樣沉重的拷問。那時候,虛的多,實的少,過得去就行。
可自從坐上縣委書記這把椅子,尤其是這幾天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血淋淋、真實實地擺在眼前,躲不開,繞不過。每想一次,每細思一層,她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一陣陣抽痛。她甚至還親手推著林江南去攀附王金秋,一步步為鄭大明的升遷鋪路搭橋。
每每想到這裡,安紅就痛恨這樣的自己。
可不這麼做,她又能怎麼辦?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主政一方,原來這麼難。
難到你不得不把黑的說成白的,不得不把真的說成假的。
你不跟著玩這套,你就站不住腳,你就乾不下去。安紅立刻想到了林江南。
她知道工作組今天下基層覈查,林江南一直跟在劉偉英身邊。
念頭剛落,她猛地一驚,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失誤。
從頭到尾,她所有心思都放在蔣文燁和大局上,竟然真的把劉瑋英——省發改委綜合處處長、工作組副組長,給徹底忽略了。安紅心頭猛地一沉。
如果劉瑋英真在這個節骨眼上從中作梗,那他們整整一晚上殫精竭慮、上下打點、周密佈局的所有努力,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前功儘棄。
縣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事故風波、重新擬定的上報口徑、為工業園區爭取來的喘息之機,都會因為這個女人的一句話,徹底崩塌。
可轉瞬之間,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林江南。
這兩天,這個年輕的縣委辦副主任所做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的安排和預期。他心思縝密、處事圓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對上能周旋討好,對下能鎮住場麵,在工作組與縣裡之間左右騰挪,把許多她來不及顧及、甚至想不到的細節,都處理得滴水不漏。
安紅心裡一陣糾結,既擔心,又忍不住生出一絲渺茫的希望。
她擔心劉瑋英一旦較真起來,誰的麵子都不會給;可她又寄望於林江南,寄望於這兩天他在劉偉英身上下的功夫、付出的心思,能真正起到作用,能穩住這個關鍵人物。
有些事,她還冇來得及交代,林江南就已經主動去做了;有些話,她不便明說,林江南也早已心領神會。這份默契和能力,是安紅在整個綏江縣班子裡,都極少見到的。
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想立刻給林江南打個電話,問一問現場的情況,問一問劉偉英的態度,問一問事情是否還在掌控之中。
可猶豫再三,她還是緩緩放下了手機,放棄了這個念頭。
這個時候打電話,非但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打亂林江南的節奏,甚至引起劉瑋英的警覺。
她唯一能做的,隻有相信林江南,盼著他能憑藉自己的手段,穩住情緒激動的劉偉英,把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輕輕按下去。
安紅靠在椅背上,閉緊雙眼,心底默默默唸。
她盼著林江南能說動劉瑋英,能安撫住她的怒火,能讓她明白縣裡的難處與大局。劉瑋英親眼目睹了縣裡的所有操作,也看清了檯麵之下的種種運作,她心裡比誰都明白利弊得失。
隻要林江南能拿捏住她的心思,隻要能讓她顧全大局,這一關,就還有救。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慌忙摸出手機,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原本以為,會是林江南打來的。
可螢幕上的名字,分量卻比任何人都重——是她的公爹,現任遼東省委書記,黃顯堯。
自從到綏江縣擔任縣委書記,公爹日理萬機,從來冇主動給她打過一個電話。
就算是她主動打過去,對方也隻是淡淡幾句,從不過問工作,像是對她無比放心,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可今天,黃顯堯居然親自來電。
難道家裡出了什麼大事?
她立刻接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爸,是您。”
電話那頭,傳來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紅啊,你媽最近身體不太好……想成偉了。”
安紅的心猛地一揪。
成偉,眨眼間,已經走了三年。
“你媽這陣子,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整天就抱著成偉那張照片發呆。”
一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開她強行癒合的傷口。
一股悲愴幾乎要從胸腔裡衝出來,她死死咬住牙,纔沒當場崩潰。
她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爸,我……我今晚就回去,我馬上回去。”
話音一落,她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趴在辦公桌上,壓抑的哭聲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到綏江縣已經三個月,她整天把自己逼得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一刻也不敢停。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該忘的都忘掉。
可那些畫麵,那些美好的、刻骨銘心的情景,她怎麼可能忘得掉?
加勒比海,那片神秘而狂野的海域。
程偉天生就愛探險,衝浪時,一條小舢板在碧藍的浪尖上飛馳,一次次衝向滔天巨浪,向大自然發起挑戰。
可人,又怎麼能鬥得過無情的大自然?
黃顯堯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我知道你工作忙,可……就算爸爸求你了,回家看看你媽。不然我這顆心,實在放不下啊。”
安紅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出公爹老淚縱橫的模樣。
一個快六十歲的男人,硬生生失去了獨子。
還是在遙遠的加勒比海,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人就那樣葬身魚腹。
虧得黃顯堯意誌堅定,換做彆的父親,早就撐不住了。
安紅連忙哽嚥著應道:“好,好,爸,我晚上一定回去。”
“那就這樣,晚上見麵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便輕輕結束通話了。
安紅再也撐不住,趴在辦公桌上,又一次失聲痛哭。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堅強的人?所謂的堅強,全都是撐給彆人看的。
當真有天大的悲傷砸在身上,誰又能不被擊垮?她之所以冇被徹底擊垮,不過是因為彼此還有老人要照顧。
她嫁進黃家,可黃家的兒子冇了,她的身份一下子變得無比尷尬。
也正是因為這個,她才選擇離開家,一個人來到綏江縣,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她打定主意,要在晚上六點之前趕回家,親自給公公婆婆做一頓兒媳婦該做的飯菜。
眼下能幫她的,也隻有林江南,讓林江南開車送她回省城。
她當即撥通了林江南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