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紅之夜------------------------------------------,天色不是黑的,是暗紅的。,又用極大的手掌將它慢慢抹開。宮牆在暮色裡沉默地立著,層層疊疊,硃紅、玄黑、鎏金,像一幅冇有邊界的畫。,是在入宮後的第七日。,尚未習慣眾人低頭時稱她“娘娘”的聲音。她從前在江南梨園長大,聽慣的是鑼鼓、絃索、水袖拂風,還有母親在後台替她描眉時輕輕哼的一段《牡丹亭》。長安的宮殿太大,聲音落進去,便像落進一口深井。,殿前種了兩株海棠。宮人說,那海棠是先帝年間留下的,每年春日開得極盛,花瓣落滿玉階,像美人碎了的胭脂。。,也不喜歡將美人比作花。花謝了就是謝了,美人死了卻還有名字,有恨,有夢,有未說出口的話。,她被一陣戲聲驚醒。,三更後不許笙歌。可那聲音分明從遠處傳來,細細的,幽幽的,像女子隔著水麵唱戲。“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帳中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影裡微微晃動,彷彿活過來一般。,推開窗。。,光色暗黃。風從迴廊儘頭吹來,帶著一點不屬於春夜的寒意。遠處,那戲聲又響了一句,隨即戛然而止。,低聲道:“誰在那裡?”
冇有人回答。
她本該叫宮人,本該裝作什麼都冇聽見。可她從小在戲台後長大,知道一場戲最怕的不是鑼鼓忽止,而是停在不該停的地方。那意味著有人斷了氣,也意味著有人掐住了唱戲人的喉嚨。
她提起裙襬,獨自走出了承香殿。
夜色深處,紅牆如血。
她沿著迴廊往前走,越走越靜。宮裡的路彷彿會自己變換,她明明記得白日裡這裡有一座蓮池,可此刻池水不見了,隻剩下一麵高高的黑牆。牆下有一扇門。
門是黑的。
不是尋常漆黑,而是像吞過火、淬過血的黑。門上鑲著舊金銅飾,形狀古怪,像雲,又像獸骨。門縫極窄,裡麵冇有燈,卻隱約透出一點暗紅的光。
葉含章停住腳步。
她聽見門後有人呼吸。
下一刻,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來,輕輕捂住了她的唇。
葉含章心頭一震,袖中銀簪已滑入掌心。她正要反擊,耳邊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的聲音。
“娘娘,彆出聲。”
那聲音很輕,卻穩。
葉含章側過眼,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的側臉。他穿羽林衛玄甲,眉骨清晰,眼尾微垂,麵容俊美卻冷。他的手很快鬆開,退後半步,單膝跪地。
“臣沈照夜,驚擾娘娘,罪該萬死。”
葉含章冇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他。
這個侍衛的名字,她聽過。承香殿新調來的守衛,年紀輕輕,卻據說曾在北境斬過突厥騎兵。宮女私下議論他,說他生得好,卻冷得像宮簷上的霜。
“沈照夜。”葉含章慢慢念他的名字,“你為何在此?”
“奉命巡夜。”
“奉誰的命?”
沈照夜沉默了一息。
葉含章笑了:“你不敢說。”
“不是不敢。”他說,“是不該讓娘娘知道。”
葉含章握緊銀簪:“那道門後是什麼?”
沈照夜抬眼。
就在那一瞬,門縫裡的暗紅光影忽然動了。
葉含章看見裡麵似乎有無數影子在行走。不是鬼影,是人影。有人跪著,有人舉杯,有人披甲,有人戴著戲曲臉譜。他們像被壓扁在一層薄薄的紅霧裡,隔著門縫窺視外麵的世界。
然後,她看見了自己。
門縫裡那個“葉含章”穿著華麗的貴妃禮服,額間花鈿鮮紅,雙手染血,正站在一座戲台中央。台下坐滿了冇有臉的人。她開口唱戲,唱的卻不是曲詞,而是一句句死人的名字。
葉含章臉色微白。
沈照夜立刻擋在她麵前,隔斷了她的視線。
“娘娘,看不得。”
“為何看不得?”
“看久了,會信。”
風從門縫裡滲出,帶著冷香和鐵鏽氣。
葉含章忽然問:“你也看見過?”
沈照夜的眼神暗了暗。
“看見過。”
“你看見了什麼?”
他冇有回答。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整齊。有人正沿著迴廊走來,而且不止一個。
沈照夜低聲道:“來不及了。”
他伸手扶住葉含章的肩,將她帶到黑門與牆壁之間那一道極窄的陰影裡。兩人貼得很近,近到葉含章能聞見他衣甲上淡淡的雪鬆氣,也能聽見他壓低的呼吸。
她本能地想退,卻退無可退。
門縫就在她身後。
黑暗在前,暗紅在後。
沈照夜低下頭,幾乎貼著她的耳畔,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
“娘娘,今夜彆信任何人。”
葉含章睫毛一顫。
他頓了頓,又道:
“包括臣。”
腳步聲停在門外。
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響起。
“奇怪,方纔明明聽見有人。”
葉含章認得這個聲音。
內侍省掌事,高無咎。
她曾在冊封禮上見過他。他笑起來慈眉善目,像一尊供在佛龕裡的菩薩,可人人都說,宮中冇有一件秘密能瞞過高公公的耳朵。
另一個聲音問:“要不要搜?”
高無咎輕輕笑了。
“黑門前,不可驚擾。”
一陣衣料摩擦聲後,葉含章看見一截宮燈的光從門縫外掃過。那光照到沈照夜的眉眼,他的神情仍舊平靜,可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已經繃緊。
高無咎又說:“陛下有旨,明日宮宴,貴妃娘娘須穿絳金鳳衣,登台獻舞。”
“貴妃娘娘會唱戲?”
“她當然會。”高無咎的聲音低了些,“江南葉氏,世代梨園。她母親當年唱的一出《鎖麟囊》,可是讓先帝都落過淚。”
葉含章心口一沉。
母親。
入宮後,所有人都避開她的出身,隻說她色藝雙絕,隻說她得皇帝恩寵。冇有人提她母親,更冇有人提葉氏梨園。
可高無咎知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迴廊重新歸於死寂,沈照夜才鬆開手。
葉含章從陰影裡走出,臉色已經恢複如常。
“沈侍衛。”她道,“你方纔救了我。”
“臣隻是職責所在。”
“那你也該知道,職責二字,在宮裡最不值錢。”
沈照夜垂眸:“娘娘說的是。”
葉含章看著那道黑門,忽然問:“這門叫什麼?”
“無名。”
“宮中怎會有無名之門?”
“因為知道它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說得太平靜,彷彿隻是在說今夜有風。
葉含章輕輕笑了一聲。
她忽然將銀簪重新插回發間,轉身向承香殿走去。
沈照夜跟在她身後,隔著三步。
走出幾丈後,她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沈照夜。”
“臣在。”
“明日宮宴,你會在嗎?”
“會。”
“那你替我看著門。”
沈照夜抬眼。
葉含章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枚落入深水的針。
“我倒要看看,門後那些人,究竟想讓我唱誰的名字。”
暗紅夜色裡,遠處不知何處又傳來一聲戲鑼。
咚。
像命運敲響了第一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