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隱匿於黑暗中的捕食者所帶來的壓迫感,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楚隱舟三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三對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視線不斷掃過頭頂那些幽深難測的陰影區域,生怕那對巨大的獠牙會再次毫無徵兆地出現。
“這樣下去不行,”楚隱舟率先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我們在明,它在暗,太被動了。誰也不知道它下一次會從哪個角度發動襲擊。”
他看向珀芮,目光落在她隨身攜帶的那些瓶瓶罐罐上,腦中冒出一個想法。
“醫生,你剛纔採集的那些蘑菇,還有你手頭的存貨,能不能就地調配些東西?不管是能糊它一臉讓它暫時失明的,還是能讓它動作慢下來的,或者乾脆是更帶勁的……我們需要多幾張牌在手裡。”
珀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她瞬間進入了高效的工作狀態。
“可以。”她言簡意賅地迴應,隨即迅速在背靠岩壁的角落蹲下,將她的藥劑包攤開,各種研磨器,坩堝,導管和形狀各異的玻璃瓶井然有序地擺放出來。
她拿起之前小心採集的藍色蘑菇,熟練地切下部分傘蓋,放入研缽中快速研磨,同時加入幾滴來自另一個小瓶的透明溶劑。
接著,她又處理另一朵更為鮮艷的,動作極其小心,隻用特製的銀質鑷子取下少許孢子,與一些灰色的粉末混合。
她的手指如同穿梭的蝴蝶,在各種材料與器具間飛舞,眼神專注而冷靜,彷彿此刻不是身處險境,而是在她的實驗室中進行一次尋常的配製。
楚隱舟和蕾娜薇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護在她身前。
蕾娜薇將闊劍插在地上,雙手緊握劍柄,麵甲後銳利的目光不斷巡視著前方與上方的黑暗,不放過任何一絲動靜。
楚隱舟則半蹲著,手槍穩穩指向通道深處那片未知的幽暗,他的後背能感受到珀芮那邊傳來的輕微叮噹聲和淡淡的、混合奇異的藥草氣味,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安定了一些。
時間在寂靜與壓抑中緩慢流逝。通道內隻有珀芮調配藥劑時細微的器械碰撞聲,以及三人壓抑的呼吸聲。那隱藏的蜘蛛極有耐心,彷彿融入了黑暗本身,但每個人都清楚,它就在那裡,等待著他們鬆懈的瞬間。
通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珀芮手中器皿輕微的碰撞聲和研磨聲在幽幽迴蕩。蕾娜薇如同石像般警戒,楚隱舟也能感覺到自己後背肌肉的緊繃。他知道,這種持續的恐懼會快速消耗人的精力與理智。
他輕輕吸了口氣,試圖用話語驅散一些沉重,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黑暗,對著身後正專注調配藥劑的珀芮說道:
“說起來,珀芮醫生,你剛纔那種對著屍體完全忘我的狀態,雖然時機不太對,但讓我想起了故鄉一位非常著名的學者。”
珀芮的動作冇有停頓,但鳥嘴麵具向他的方向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表示她在聽。
楚隱舟繼續用帶著一絲回憶和調侃的語氣說道:“他叫阿基米德,是一位數學家,發明家。當時,敵人的士兵已經攻破了他的城池,衝進了他所在的房子。”
研磨的聲音似乎稍微慢了一點。
“據說,當那名士兵提著劍闖入他的工作室時,這位老先生正沉浸在一道幾何問題的演算中,地上畫滿了複雜的圖形。士兵的腳步聲和嗬斥聲他充耳不聞,直到對方的影子遮住了他麵前的圖形……”
楚隱舟頓了頓,模仿著一種沉浸於思考的,略帶不悅的學者腔調:
“喂,老頭!士兵大概這麼喊。而這位老先生,頭也冇抬,隻是對著地上未完成的圖形揮了揮手,說出了他生命中最後一句話。”
楚隱舟的聲音在這裡帶上了一種奇特的莊嚴感:
“他說:不要弄亂我的圓。”
通道內陷入了一剎那的寂靜。
隨即,是珀芮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麵具過濾掉的笑聲。
那聲音裡冇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深切的理解與共鳴。
“不要……弄亂我的圓。”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研磨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鳥嘴麵具完全轉向了楚隱舟,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那後麵目光的專注,“這位先賢,是一位真正的求道者。”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由衷的讚賞,甚至有一絲嚮往。
楚隱舟看著視野中珀芮的壓力值再次波動,從之前的【18】落至【15】。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不僅緩解了緊張,更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認同並“合理化”了她先前的專注,讓她內心的負罪感得以減輕。
“是啊,求道者。”楚隱舟笑了笑,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警戒上,半開玩笑地總結道,“不過我們得吸取他的教訓,在追求『圓』的同時,最好也留隻眼睛盯著點拿刀的士兵,或者說,長著獠牙的蜘蛛。”
珀芮沉默了片刻,然後更加用力且快速地開始研磨手中的材料。
“明白了。”她簡潔地迴應,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但似乎多了一絲之前冇有的溫度,“再給我一分鐘,很快就好。”
緊張的氣氛並未消失,但其中那根最緊繃的弦,似乎悄然鬆動了一些。
珀芮的動作精準而高效,很快,幾種閃爍著不同危險光澤的藥劑被分門別類地塞進她袍子內側特製的皮套中。她先是拿出兩個小巧的玻璃瓶,裡麵盪漾著清澈中帶著細微銀色星點的液體,分別遞給楚隱舟和蕾娜薇。
“口服。”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據我推測,之前我們遭遇的很大可能是噴毒蛛,一種擅長隱匿和噴射神經毒素的生物。”
“這藥劑能暫時強化你們的感官敏銳度,並提高身體對各類毒素的抵抗能力。”
她頓了頓,鄭重地說:“這是必要的預防措施。”
楚隱舟接過冰涼的玻璃瓶,看著裡麵那些緩緩沉浮的銀點,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他瞥了一眼珀芮正在整理的那些冒著泡的藥瓶,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謹慎的試探問道:
“那個,珀芮醫生,你確定你冇把準備丟到蜘蛛臉上的東西,和我們喝的東西搞混吧?我是說,這顏色看起來……挺特別的。”
珀芮的鳥嘴麵具瞬間轉向他,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那目光透過鏡片帶來的冰冷壓力。
“楚先生,”她的聲音平直得冇有一絲波瀾,“每一種藥劑的配方,劑量和容器都有嚴格區分,請勿質疑我的專業性。”
楚隱舟立刻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尷尬地笑了笑:“開個玩笑,緩和下氣氛,我喝,我喝。”
他不再猶豫,拔掉小木塞,一仰頭將藥劑倒入口中。
液體清涼,帶著一種奇異的草木清香,並冇有想像中的怪味。幾乎在吞嚥下去的瞬間,他便感覺一股清涼感從喉嚨蔓延開。
隨即,耳中原本模糊的滴水聲變得清晰可辨,甚至能聽到更遠處細微的氣流聲,周圍原本昏暗的幽綠光影也似乎變得層次分明瞭一些。
蕾娜薇同樣毫不猶豫地飲下,她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點了點頭:“感官確實敏銳了許多,聖光……呃,藥效很好。”她似乎不太習慣稱讚聖光以外的力量。
接著,珀芮將其他戰鬥用藥劑分配好:“綠色標籤,強效腐蝕,針對甲殼,黃色標籤,眩暈煙霧,範圍乾擾,紅色標籤,新型爆炸藥劑,混合了多種蘑菇的揮發成分,威力尚可,注意投擲距離。”
楚隱舟將分到的幾瓶藥劑小心地收在方便取用的位置,感受著體內藥力帶來的輕微刺激和感官的提升,深吸一口氣,望向通道前方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好了,現在該我們去找那位蜘蛛先生談談心了。”他握緊了手槍,眼神銳利起來,“希望它喜歡我們準備的『禮物』。”
蕾娜薇重新握緊闊劍,堅定地站在最前方。端起手槍與匕首的楚隱舟伴隨她的身側,珀芮也站起身,鳥嘴麵具下的目光冷靜依舊。
準備完畢的三人小隊,如同張開的弓弦,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