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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修羅道 - 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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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警方連日來縝密偵查,沙田城門河木箱藏屍案死者身份已經確認,該女子係附近酒店工作人員,於案發當晚歸家後遭到凶手殺害……」

  「最新訊息,昨日淩晨一點十分,位於灣仔一間夜總會中發生惡性鬥毆事件,造成二死五傷。」

  「據悉,警方在抓捕過程中搜查出大量軟性毒品,其夜總會負責人程某某表示並不知情。」

  「警方在後續調查中發現,程某某座駕內藏有可卡因二十克,當夜即被毒品調查科依法拘捕…」

  “哐啷——”

  銀質餐叉不慎掉落,與描金瓷盤碰出尖銳聲響。

  齊詩允回過神重新拾起,與身旁的方佩蘭麵麵相覷。

  再轉臉,就看到電視中一個體型勁瘦的男人抵死反抗,又強行被幾個阿Sir羈押上車的畫麵。

  女人瞳孔震驚得顫動,雖然她許久未見,但那人就是程嘯坤無疑。

  “……是…是程泰個仔?!”

  見狀,中年女人訝異開口,又低聲同身旁的女兒尋求證實。但對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此刻午餐時間已過半,這間豪華宅邸的主人終於出現。

  大概因為「早餐」食太早,補眠到中午才起身。

  隻見雷耀揚西裝革履帥氣依舊,昨夜疲憊彷彿一掃而空,容光煥發到齊詩允誤以為他偷偷注射肉毒桿菌。

  他不動聲色掃一眼餐廳電視,瞥見新輝煌夜總會前擠滿抱頭蹲下的涉事人員,多到幾輛衝鋒車都塞不下。背景裡霓虹光管依舊絢爛,隻不過今後灣仔諸多看場都要更名改姓,囂張跋扈的程家就此冇落。

  “抱歉,昨天回來太晚。”

  “伯母這兩日睡得好不好?”

  男人拉開餐椅,在母女二人對麵坐下,像是那夜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從容,倒叫「寄人籬下」的方佩蘭顯得有些拘謹和尷尬。當時隻是情勢所迫,她纔不得不聽從齊詩允的安排來到這半山豪宅避險。

  如果剛纔電視上那人真是程泰的仔,那雷耀揚晚歸的原因也非常值得推敲。

  但她思索片刻,隻略略點頭,隨即又淡笑著開口:

  “雷生最近一定好多事要忙。”

  “我們到這來太叨擾了,也不太方便……用過午餐我就同阿允回旺角去。”

  雖是意料之中的刻意生疏,但心中不免有些落寞。

  這段關係,還是因為他身份產生出不可彌合的裂縫,也因為她父親的真正死因,橫亙出一道無形屏障。

  聽過,雷耀揚臉色並未有太大變化,朝方佩蘭和煦一笑:

  “好,剛纔我已經同阿Ben聯絡過,清和明天可以正常營業。”

  “等下阿兆會送你們。”

  齊詩允不語,腦中仔細揣摩他字裡行間的意味。

  淩晨睡前,他說形勢大致已經安定,卻始終不肯跟她透露程泰是生是死。但眼下親生仔藏毒被捕,那老鬼絕不可能不管不顧。

  ———除非,傻佬泰已經被雷耀揚捏在手裡。

  想到這,她不禁抬眸看向對方平和表情,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參不透他。

  住在半山這兩日,方佩蘭既冇有同意也冇有反對她跟雷耀揚的愛侶關係。可阿媽後知後覺一樣,時不時對忠叔問東問西試探…但現在纔開始對這男人進行各方麵考察,好像…有些為時已晚。

  不過眼下這情形,應該算得上是一種默許。

  向來相處融洽的叁人忽然都變得沉默寡言,這頓豐盛午餐吃得並不是滋味。

  而昨晚明明說過今天無事可忙的雷耀揚接過幾通電話就先行離開,冇多久,阿兆笑容滿麵來接應,開車送母女二人回旺角芙蓉花園。

  接近傍晚時,齊詩允將積累的工作都處理完,還是覺得不夠心安。

  想起那日被兩個差佬在大庭廣眾之下帶走,不知明早回公司還要麵對何種異樣眼光。

  午餐過後,她私下問起雷昱明下落,而雷耀揚一副事不關己模樣,隻回她:大概率是綁匪手筆。

  雷氏力壓訊息,全港無人知曉這位商業巨賈到底是死是活。

  但她心底始終抱有希望,希望雷昱明福大命大,能夠逢凶化吉。

  幸而當晚施薇及時知道背後真相,對自己亦是信任有加。否則換一個Boss都要果斷炒她魷魚,自己又要因為同黑社會拍拖再次成為無業遊民。

  正想著,方佩蘭敲了書房門叁下,端進來一碗熱騰騰的五指毛桃龍骨湯。

  “囡囡,休息下喇。”

  “趁熱喝,我剛剛煲好的湯,祛祛濕氣。”

  女人合攏筆電,站起身接過阿媽遞來的花瓷湯碗,卻看到她表情忽然由晴轉陰:

  “阿Ben個死衰仔,跟我那麼久,從大排檔跑堂做到酒樓經理,現在搞得像是耀揚的細佬一樣,事事都聽他差遣。”

  “嗱,方纔他來電同我說,耀揚安排他淩晨去避風塘接一批漁貨,明早不同我一起去市場采購,真是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聽到方佩蘭難得埋怨,惹得齊詩允忍不住笑到放下碗,拉住阿媽近來細膩很多的手在掌心來回摩挲:

  “他又不是第一次被雷耀揚安排接漁貨,而且你不是常說食材新鮮最緊要嗎?”

  “方女士,請問你到底是在生阿Ben的氣,還是在生雷耀揚的氣?”

  對方的話一語中的,中年女人聽後不由得瞪她一眼:

  “…講起生氣,我最生你的氣。”

  “同黑社會拍拖這麼危險的事一點都不同我商量?還跟那個臭小子合起夥來騙我這麼久?真是差點就被你們兩個氣死。”

  “現在好了,你同我都騎虎難下。萬一哪天他變卦,要把我們母女都殺了泄憤怎麼辦?”

  眼見方佩蘭表情語氣越來越浮誇,齊詩允臉上笑意更甚,無尾熊一樣賴在她肩上撒嬌:

  “阿媽你好離譜,你真的覺得他會這麼做?”

  “你明明也很關心他,卻硬要口是心非。今早我看你還想給他做早餐……現在還一口一個耀揚,我都不這麼叫他。”

  這反駁令中年女人一時語塞,她惱羞成怒,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拍了拍女兒攬在她脖頸處的手臂,神色又漸漸嚴肅起來:

  “這兩日他去哪都不告訴你,做什麼也不說,我真的好擔心……”

  “…阿允,我隻有你一個女,也隻有你一個親人,我比誰都希望你過得好。”

  “其實我知耀揚他本性不壞,隻是冇有走對路……”

  “我是怕…我隻是怕講不清哪日他犯事害你受牽連,難道你也要學阿媽…終身做個寡婦?”

  “囡囡,這不是小事,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聞言,齊詩允收斂起方纔的不正經,把鼻頭埋在阿媽肩膀,悶悶答道:

  “…嗯,我知。”

  “再給他一點時間吧。”

  聯想起這幾日發生的所有事和他說的所有話,其實她心中也不太確定。

  或許妄圖改變一個男人太過幼稚,可如今她真的騎虎難下,對他,也已經無法放手。

  天幕擦黑,大中國麻雀耍樂巨型燈箱暗淡無光,終於進入短暫休眠期。

  往上數樓第叁層一間茶室內,硬殼一班元老叔伯劃分楚河漢界,正為龍頭下落和太子爺進差館不能保釋吵得不可開交。

  “好好幾個大活人,怎麼會一夜之間下落不明?阿嫂冇蹤影,坤仔我們又見不到麵,泰哥到底是死是活總要搞清楚吧?”

  “昨天金泉和新輝煌出事停業,今天差人不知從哪裡收到風,又藉機掃掉好幾家地下賭檔!現在搞到灣仔那麼多夜場都受牽連,關一天就要虧幾千萬!你們講,以後還怎麼賺?”

  開口說話的中年人兩叁句又繞回生意,除了生死之外,到底還是最在意鈔票。你篤來我篤去,歸根究底,錢纔是萬惡之源。

  終於,實在受不了這嘈雜喧鬨的胖叔伯清了清嗓,用手指重敲枱麵,沉聲道:

  “生意當然要做,話事人也要儘快選。”

  “你們看洪興就知,蔣天生死了社團就立立亂,有個陳耀勉強頂住但是也不成氣候,難道我們也要步他們後塵?還有,這間雀館、同埋尖沙咀幾家芬蘭浴,每個月都要跟樂叔那邊交數……”

  “現在我們這幫老嘢連刀都提不動,加上香港馬上要迴歸,要是還想過點安生日子,就儘早做決定。”

  “唉…如果阿彪還在———”

  不知是誰在暗處提了一嘴同樣下落不明的高文彪,茶室內瞬間噤若寒蟬。

  沉默中,好像大家都開始念及這位白紙扇在時的各種好處。

  其中有心知肚明者神色更加默然,知道高文彪早前被傻佬泰安排刀手斬草除根,但生死也未有確切答案。如果那衰神殺回來,必定是要肅清他們這些站在程泰陣線的黨羽。

  各懷鬼胎的眾人不語,氣氛又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幾分鐘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僵局。

  與此同時,收到這股邪風的駱丙潤在渣甸山家中來回踱步,六神無主。

  他猜想過雷耀揚參與此事的可能性,但也冇有想過會這麼快。

  因為這完全不像奔雷虎以往謹慎的行事作風,且他做之前都會提前知會他,這次卻一點動靜都未透露。

  曹四那個燙手山芋還冇解決完,這次傻佬泰全家莫名其妙被一鍋端,眼看港島地下強勁勢力如今隻剩東英……穩定的叁角結構突然垮塌傾斜向他…真是Macau Friend,麻鳩煩。

  他實在害怕一家獨大,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自己。

  “大佬,耀揚哥來了。”

  家強出聲打破他一團亂麻思緒,精瘦老人視線隨之剜過去,看到雷耀揚神色自若向他走來。

  男人熟門熟路倒一杯茶自顧自飲,又順勢走到紅木沙發邊坐下:

  “龍頭有什麼事這麼急Call我來,電話裡講不就好?”

  “揚仔,你這兩天好像很多事要忙?成日都不見你人影。”

  看駱駝明知故問模樣,雷耀揚放下茶杯,臉上笑容悠然自得:

  “嗬…就算**想從良也需要時間,更何況是黑社會想洗白做好人?”

  “四仔生意去年就已經找好下家接盤脫手,但是奇夫將軍不大高興,過段時間我還要跑一趟泰國拜會他。”

  聽罷這諷刺又有理有據的辯駁,對方冷哼一聲,接過家強遞來的一杯熱茶,開門見山說道:

  “我知你做事從不讓我操心,但是傻佬泰下落不明,他個仔纔剛剛冒頭就被差佬請去飲茶……”

  “揚仔,你背住我搞風搞雨沒關係,千萬不能把東英拉下水。”

  “之前你不是同我講想要退團移民?還是彆惹太多麻煩上身。”

  十年前,他同傻佬泰爭破頭都想要把雷耀揚挖到自己身邊,本以為把握不大,卻冇想到這小子毫不猶豫選擇從和義堂過檔東英。

  這麼多年他對社團儘心儘力,確實配得上勞苦功高四個字。隻是現在突然除掉程泰的目的…他實在是不懂。

  雷耀揚聽到這番言辭,並不覺得意外。

  這老傢夥滑不溜手,怕死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曉。隻是開誠佈公敲打他,多少還是讓他覺得生氣:

  “龍頭又講笑,我為「阿公」做事這麼多年,怎麼會想把東英拉下水?”

  “現在我隻希望能儘快把曹四解決掉,社團失去這個掣肘今後在內地大展拳腳就會順利好多。”

  “但我知你顧慮,今晚不給你個確切答案,你定然通宵睡不著——”

  “放心,硬殼很快就會有新的話事人。”

  待男人故弄玄虛講完,駱駝內心震盪卻便明瞭。

  程泰勢力樹大根深難以拔除,這小子……定是蓄謀已久。

  那新話事人…會是掙爆?還是高文彪?

  但還未等他問出口,雷耀揚似是冷笑了一下,岔開話題,說得十分淡然:

  “大佬,還有件事我想同你講明。”

  精瘦老人低眉吹開杯邊茶葉,一副漫不經心模樣:

  “…講吧,你還有什麼重磅訊息要告訴我?看我這把老骨頭受不受得住———”

  “我希望一年之後東英龍頭選舉,你會投我一票。”

  刹那間,隻聽“噗呲”一聲,駱丙潤剛送到嘴裡還冇嚥下的熱茶就整口噴出來。

  桌對麵男人閃避及時倖免於難,一旁的家強急忙上前接過他燙手紫砂杯,也同樣被雷耀揚這話震驚到想要捂住耳朵當作冇聽過。

  被不慎泄出的熱茶燙到手背發紅,駱駝並不在意,隻是滿眼疑惑看向對麵麵無表情的男人,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拍拖拍傻,抑或是慘遭齊小姐拋棄,失戀到神智不清。

  前幾周還認真同他說過想要金盆洗手的奔雷虎,怎麼突然就變卦?

  但雷耀揚以堅定眼神回視他,冇有一絲懼怕和遲疑,卻有幾分他看不透的不情不願。

  “…其實有叁、四個話事人的字頭,也不是不存在。”

  “隻是耀揚,你怎麼突然就———”

  “龍頭,這不是我本意,我隻能說一句不得已。”

  “你應承我得到的好處,會是東英社在香港同埋內地都順風順水。”

  男人打斷駱駝疑問,麵色也不再像來時那樣輕鬆。而聽對方言外之意,他並不止要做一個「摣數」。

  雖然雷耀揚並未透露太多,但駱丙潤也大致猜到幾分內情。想來曹四過後,還有更棘手的「大人物」需要他們應對。

  駱丙潤思索許久,茶都涼透。

  最終,一番冇有互相點破的談話結束,以成全彼此作收尾。勉強能稱得上是互利互惠,各自相宜。

  一把利刃握在手中,紅色果皮呈螺旋狀往下掉落拉扯。

  細碎沙沙聲持續一陣,吵醒病榻上昏睡的男人。

  雷義睜開眼,隱約看到床邊有個模糊輪廓,他努力聚焦許久,視線隨神智逐步恢複清晰,心電脈搏檢測儀跳動的節奏忽然變快。

  察覺到他醒來,雷宋曼寧抬眸瞧一眼動作未停,隻顧一味讓鋒利的刀刃將果皮與果肉分離。隨後,將其完完整整擺放在一旁的琉璃果盤內。

  “……回來多久了?”

  許久未見她,也許久未開口說話,男人聲線有些沙啞哽咽。但她此刻毫髮無傷坐在自己跟前,態度卻還是如常的淡然冷漠。

  五十年前,她作為畢業生代表站在演講台上的朝氣蓬勃早已不複存在。可他卻依舊記得清楚,當時自己為她授獎,親自為她戴上學士帽的明豔笑容,清楚記得與她禮貌握手時的溫度……

  就像是一朵恣意盛放、卻又不可攀折的稀世奇花。

  本以為,心動於他來說隻會是刹那的浮光掠影。想不到,這一份偏執的情,竟會令他瘋狂一世。

  明明是他先在人群中發現她,明明是他先鐘意她,讓他怎麼能忍受…一個身家和身份處處都不如他的男人完全擁有她?

  見對方神色複雜,雷宋曼寧並不知此時的雷主席在想什麼。

  她隻是如實回答他的問題,就像是在例行公事:

  “昨晚的飛機,回來看你睡得沉就冇打擾。”

  “我叫醫生進來看看你情況———”

  女人放下刀,正欲從座椅上站起,卻被病床上的男人用力拉住她左手。他的指尖恰好觸及在翡翠鐲上,令她頓時生出一股嫌惡。

  正想要甩開時,雷義卻驀地鬆脫,他喘息著,有氣無力:

  “…不用。”

  “阿寧,你哪裡都不要去。就在這裡陪我……”

  “……陪住我…好不好?”

  全港六百多萬人,大概隻有她宋曼寧見過雷義這副卑微嘴臉。

  女人心中不禁嘲諷,合該影下他此刻衰樣刊登報紙頭條,好叫大家都知曉雷主席到底有多醜惡多偽善。

  她倏地露出一抹冷笑,收回手互相交迭在胸前,又慢慢靠回椅背:

  “阿明也回來了,他很擔心你。”

  “遭你那條狗綁架兩日,難道你不想見見他?”

  說起平安歸家的雷昱明,雷義驀然想起什麼似的,忽略她字眼裡的諷刺,語氣突然變得激動起來:

  “…昱陽…昱陽呢?他有冇有同他大哥一起回家?”

  “阿寧,我冇有騙你,昱陽他真的回來過!昨夜還守在我床邊,為我換枕……”

  “你…你再叫他回家好不好?我還有好多話冇有同他講。”

  “他是我們的兒子,他一定要脫離社團,回來繼承我的產業…等他回來…我要把最好的都給他……”

  雷宋曼寧冷眼看跟前略顯狼狽的男人自說自話,不知情的人定會被他這模樣矇騙。誰會想到,一個坐擁幾十億資產的本港商業巨鱷,臨死前的願望竟會樸素至此?

  他不過是想要享受短暫的父子天倫而已。好可歎,好可憐。

  “雷生好糊塗。”

  “當初你不是憎我逼他離家出走?現在又要我叫他回來?天方夜譚。”

  這番話說得不鹹不淡,她提起雷耀揚,就像是在提及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聽到她這番反駁,雷義也暗自歎息,卻依舊不甘地對其軟磨硬泡:

  “阿寧,我知我壽限將至,現在我隻有這一個願望……”

  “我立好的幾份遺囑…連同昱陽的都一起托付給你。馬上就到九七…他不好再做那些打打殺殺的汙糟事……他畢竟…畢竟是你懷胎十月親生骨肉,你不要再意氣用事…以往我做過的…對不起你的那些事……我會到地底下懺悔…………”

  “…你就應承我這一次,好不好?”

  說話間,一行老淚從他眼尾滑落,好一齣聲情並茂感人肺腑的臨終遺言。

  而雷宋曼寧依舊是旁觀者姿態,卻被他字裡行間裡的某些用詞激得眉心緊皺。

  十月懷胎?

  親生骨肉?

  她可以對神明發誓,冇有哪一個是她自願。

  可齊詩允和雷耀揚那張甜蜜留影依然停駐在她腦海,她深知鐘意一個人的眼神,根本無法藏匿。而他們親昵自然肢體語言中,都是彼此相愛的證據。

  造化弄人,該說這兩個孩子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隻覺心緒複雜,掙紮在一陣短暫的迷惘裡。

  而下一秒,雷義半撐起身伸過來的手,徹底將她念頭裡柔軟的一瞬驅散得乾乾淨淨。

  她忍住噁心,回握住他微涼的指節,又俯下身,摸了摸他額前略微淩亂的銀絲:

  “我可以應承你。”

  “隻不過,雷昱陽不會回來了。”

  聽到這話,男人臉上明顯地浮現起詫異,但雷宋曼寧恨不得要笑出聲,她抬眸瞥了眼天花板角落裡的監視器,看回雷義時,說得輕聲細語,卻有極強殺傷力:

  “就在昨晚,他見過我。”

  “他已經知道所有真相。”

  “所以現在我告訴你,他不會回來,永遠都不會回來。”

  “而你,隻配去地獄懺悔你的罪行,去齊晟跟前下跪求他饒恕你。”

  說完,雷宋曼寧嘴角噙著假笑,在監視器鏡頭下看來就像是在安撫精神不穩的丈夫睡回病床。她動作輕柔替他掖好被角,任誰看了都要感歎一句:雷太真是好溫柔、好貼心。

  “我勸雷生安安心心養病,最好是能有餘力同我爭辯。”

  “還有啊…我要感謝你送我到墨爾本,讓我搞清楚一件事——”

  “就算當年是你無意,但如果不想你的乖仔知道利惠貞的車禍不是單純意外……等下他進來,你最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霎時間,心電脈搏檢測儀綠線起伏如巒起的山峰,床上男人被她這番話氣到額頭一道道青筋暴脹,他拚命想要說話,張開嘴,卻發覺自己根本無言以對。

  男人再次抓緊她手,雷宋曼寧也順勢俯下身,剋製住情緒,靠近他耳邊低語:

  “雷義,你這輩子太過順風順水。應該在生命終結前好好體會下…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這樣你就會明白…當年他死在我麵前,我到底有多痛苦。”

  不知何時,琉璃盤中那個削好的蘋果開始慢慢氧化變黃。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她的淚開始不停滴落在男人已然蒼老的麵龐。

  這一刻,是喜極而泣,更有大仇得報的暢快。

  但似乎,還有某種…無法明狀的難過情緒在心底深處延宕。

  ——————————————————

  Macau Friend,麻鳩煩:澳門朋友麻鳩煩,粵語諧音梗。

  阿公:在港澳叁合會裡指老闆的老闆。亦可指“公家”,比如對話的語境是在公司的時候,阿公指公司。

  摣數:主要負責“講數”以及管理社團財務,即“摣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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