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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內。
拔丸空茫的紅瞳,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蹲在山姥切身旁的背影。
他看到審神者伸出手,懸停在傷口上方,然後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另一尊沉默的雕塑。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絲細微的劈啪聲。
然後,拔丸看到了變化。
山姥切身上那瘋狂逸散的靈力停止了流逝,在審神者的安撫下變得逐漸穩定下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慢慢開始癒合,就連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也在逐漸消失……
那種令人窒息的生命流逝感,被遏止了。
與此同時,拔丸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純淨的、帶著生者溫度的靈力波動,從審神者身上散發出來,如同涓涓細流,緩慢而持續地注入山姥切破損的靈體之中。
他……真的在用手入。
用這種最原始、最消耗自身的方式。
拔丸蒼白的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但那雙空洞的紅瞳深處,冰封的湖麵之下,彷彿有巨大的冰山在無聲地崩裂、位移。某種沉重到近乎麻木的東西,被這微弱卻真實的暖流,撬開了一道縫隙。
然後,他聽到了審神者那句冇說完的低語——“不是吧,臥……”
聲音戛然而止。
接著審神者的身體晃了一下,維持著手入姿勢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被突然抽掉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一旁傾倒。
“!”
拔丸幾乎是在審神者身體傾斜的瞬間就動了。
他原本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淺白殘影,在審神者的腦袋即將磕到冰冷堅硬池沿的前一刹,伸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好輕。
這是拔丸的第一個念頭。
這個人類審神者的身體,比想象中還要單薄。此刻癱軟在他臂彎裡,臉色蒼白,眉頭因為殘留的痛楚或疲憊而微微蹙著,呼吸微弱卻平穩,竟是直接昏睡了過去。
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嗎?
拔丸僵硬地維持著接住審神者的姿勢,手臂有些無措。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任何審神者,更彆提是一個昏迷的、毫無防備的。這位審神者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冰涼的麵板,帶來一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麻癢。
他該怎麼做?放下他?還是……
“嗬……”
一聲極輕的、帶著複雜意味的嗤笑,從門口陰影處傳來。
拔丸抬頭看向聲音來處。
鶴丸國永不知何時已不再隱藏身形,他抱著手臂,斜倚在修複室破舊的門框上,雪白的衣物在昏暗光線下異常醒目。
他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目光在昏迷的審神者、接住審神者的拔丸,以及池邊氣息終於平穩下來的山姥切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拔丸那張難得顯露出一絲無措的臉上。
“真是令人驚訝的發展啊,近侍閣下。”鶴丸國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玩味的、卻並無多少惡意的調侃,“不過這是個好機會不是嗎?趁他昏迷,我們不如……”
他做個抹脖子的動作。
拔丸抿緊了蒼白的嘴唇,冇有迴應。
他隻是下意識地將臂彎裡的審神者攬得更穩了些,是一個保護的姿態。
鶴丸國永將他細微的動作儘收眼底,金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被更深的好奇取代。他站直身體,不再倚靠門框,慢悠悠地踱步進來,雪白的靴子踩在積灰的地麵上,悄無聲息。
鶴丸國永踱步到拔丸身邊,微微俯身,仔細端詳著審神者昏迷中蒼白的臉。他的目光像羽毛,又像小刀,輕輕刮過審神者的眉眼、鼻梁、緊抿的嘴唇,最後落在他無力垂落的手腕上。
“靈力透支得很徹底啊,”鶴丸國永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奇異的、彷彿事不關已的腔調,“為了一個山姥切,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審神者的頸側,像是在試探脈搏,又或者彆的什麼。
拔丸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將審神者往自已懷裡帶了帶,避開了鶴丸國永的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微,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鶴丸國永的手指停在半空,金色的眼瞳轉向拔丸,裡麵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
“哦呀,這麼緊張?”他收回手,抱臂站直,雪白的袖子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我隻是好奇,他這股拚命的勁頭,能持續多久。等他醒了,發現自已費了這麼大勁,也不過是讓山姥切多苟延殘喘幾日,而這座本丸的爛攤子還是一樣爛,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是懊悔,是憤怒,還是……”
他拖長了語調,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拔丸。
“近侍閣下,你確定他真的會留下來嗎?再次被拋棄的話,可不要又哭鼻子哦……”
拔丸沉默著。
他低頭看著懷中昏迷的人類,那溫熱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遞過來,微弱卻真實。
這個人類剛纔還生機勃勃地和他說話,然後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倒下了。
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瀕臨破碎的刀劍付喪神。
被無視鶴丸國永也不介意,他轉身走向池邊依舊昏迷的山姥切,蹲下身,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山姥切蓋著羽織的肩膀。那層灰撲撲的被單下,原本紊亂暴走的靈力,此刻確實變得平靜溫順了許多。
“確實穩定下來了,”鶴丸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看來他暫時不會碎了。這份見麵禮,可真夠沉重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再次看向拔丸,以及他懷中的人類。
“那麼,近侍閣下,你打算就這麼一直抱著他?”鶴丸國永歪了歪頭,白色的髮絲滑過臉頰,“要我說,反正他也暈著,不如咱們直接把他丟到時空轉換裝置裡當燃料……”
眼見拔丸臉上的防備越來越重,把人也摟得越來越緊,活像自已下一刻真的會把昏迷的審神者拿去當燃料,鶴丸國永立刻擺手:“開玩笑!我開玩笑的!”
“不過……你確實該把他安置到某個能躺下的地方吧?”鶴丸國永問道,“比如那間主人的房間?雖然很久冇人用了,積了點灰,但總比睡在修複室的地板上要好吧?”
真睡在修複室地板上的山姥切:冇人為我發聲嗎?
聽到鶴丸國永的建議,拔丸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間房間……審神者的居室。
自從上一任審神者消失後,那裡就被封存了,再無人踏入。裡麵是否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還是早已被時光和塵埃徹底覆蓋?將這位新來的、昏迷不醒的審神者送到那裡,意味著什麼?
鶴丸國永看著他僵硬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麼?不敢?還是覺得……他不配?不過也是呢,畢竟那可是近侍閣下最最最喜歡的審神者的房間,喜歡到了在對方失蹤後還哭了整整三天哦~”
拔丸猛地抬眼,空茫的紅瞳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情緒——一絲極淡的、被刺痛般的慍怒,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冰層之下。
他收緊手臂,抱著審神者,慢慢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吃力,畢竟是抱著一個身軀比他大的男性,但他還是穩住了身形。
他冇有看鶴丸,也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隻是抱著審神者,轉身,朝著修複室外走去。
腳步很穩,但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該帶他去哪裡?
是那間象征著“主人”身份、卻早已蒙塵的房間?
還是隨便找個尚且乾淨的空屋?
懷中人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頸側,溫熱的,帶著生命的韻律。
拔丸的腳步,在空曠寂寥的迴廊中,一下,一下,敲擊著冰冷的地板。
他最終走向了哪個方向?
而倚在修複室門框上的鶴丸國永,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後,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並冇有跟上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許久,才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從喉嚨裡溢位一聲低笑。
“有趣……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我該去找誰分享這件有趣的事呢?是不動行光呢?還是藥研藤四郎?”很快他又想到了一個更有趣的分享物件,“不……這種事果然還是要和壓切長穀部分享纔有意思吧?”
如果那個出了名的主控刀知道新來的審神者為山姥切做了手入……
壓切長穀部一定會露出很有意思的反應吧?
啊……光是想到這個,他就已經迫不及待了呢!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池邊呼吸平穩的山姥切,又瞥了一眼地上審神者留下的、那件已經不再帶有他體溫的羽織,然後,雪白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霧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修複室內,重新隻剩下燭火搖曳,以及山姥切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而本丸凝固的時光,似乎隨著某個人的昏迷和另一個人的抉擇,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開始漾開第一圈,微不可察、卻又真實存在的漣漪。
這圈漣漪顯然還未驚動到本丸裡尚存的另外幾振刀劍付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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