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明軍萬歲!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與死亡氣息濃得化不開。
按照他們自幼被灌輸的武士道傳統與戰場慣例,此刻他們或許應該肅立一旁,保持沉默的敬意,等待切腹者完成他的儀式,或者,上前一步,主動承擔起“介錯人”的職責,給予其最後的、慈悲的一刀。
但此刻,時間不允許,形勢更不允許。
外麵的廝殺聲並未完全平息,本丸其他區域可能還有零星抵抗;城下町的混亂亟待控製;更重要的是——他們今夜冒險兵變、浴血搏殺的根本目的,不是為了見證一位前將軍的“榮譽之死”,而是為了拿到一個明確的、無可辯駁的“結果”,一個可以向即將兵臨城下的明軍證明“禍首已除,亂源已清”的投名狀與談判籌碼!
一個完整的、甚至是“體麵”死去的德川秀忠,其價值遠不如一顆被明確取下、能夠驗證身份的頭顱!
為首的武士(臉上帶疤者)眼神中的那一絲遲疑迅速褪去,被冰冷的決斷與務實所取代。
他不再猶豫,緊握手中血跡未乾的長刀,大步流星地向前踏去,靴子踩在地板尚未乾涸的血泊中,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瀕死的德川秀忠似乎對危險的逼近仍有感知。
他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那顆因痛苦而低垂的頭顱。
那雙充滿蛛網狀血絲、此刻因劇痛而瞳孔收縮、卻又盈滿了無邊痛苦、被背叛的滔天恨意以及對自身命運無儘茫然的眼睛,死死地、如同垂死毒蛇般,瞪向了正高舉長刀、向他走來的武士!
那目光,彷彿凝聚了他一生最後的怨毒與不甘。
刀疤武士心中一凜,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步伐,看準秀忠因痛苦而暴露出的、歪斜的脖頸與肩背連線處,長刀高高舉起,帶著破風聲,狠狠劈下!
“噗嗤——哢嚓!”
刀刃及肉的悶響與骨骼碎裂的清晰脆響幾乎同時傳來!
然而,這一刀砍偏了!
或許是因為室內光線昏暗,或許是因為秀忠最後那一下無意識的掙紮,或許隻是因為執行者內心的緊張與複雜情緒影響了精準度——長刀未能乾淨利落地斬斷頸椎,而是重重地劈在了秀忠左肩後側與脖頸連線的斜方肌與鎖骨位置!
“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淒厲十倍的、完全不似人聲的慘絕人寰的嚎叫,從秀忠那已破敗不堪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如同被電擊般劇烈地、瘋狂地抽搐、彈動起來,左手徒勞地想去捂住那幾乎被劈開一半的肩頸傷口,更多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恐怖的創口和口中狂湧而出!
這遠超切腹痛苦的、附加的殘酷斬擊,讓秀忠承受了地獄般的折磨,卻仍未立即死去。
另一名站在側後方的反正派武士,目睹此景,臉上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覆蓋。他知道,必須結束這一切,越快越好!
他咬牙上前,不再講究任何角度與姿勢,雙手握緊自己的佩刀,對準秀忠那因劇痛而昂起、卻已無力躲閃的脖頸正麵,用儘全身力氣,橫向全力揮斬!
“噌——!”
這一次,刀鋒深深切入皮肉,切斷氣管與頸動脈,最終在骨骼的阻滯下停了下來,但脖頸已被切開大半。
德川秀忠——這位德川幕府第二代實質統治者、曾自詡“天下人”的征夷大將軍——最終以一種極不體麵、充滿漫長痛苦、狼狽不堪、甚至帶有幾分荒誕與殘酷的方式,身首異處。
那顆曾經充滿威嚴、算計、瘋狂、最終歸於死寂與痛苦的頭顱,帶著頸部的皮肉碎骨與狂噴的鮮血,滾落在一旁,兀自雙目圓睜,瞳孔放大,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所承受的無邊劇痛、刻骨恨意、以及對命運終極的茫然與不解。
血汙迅速模糊了他的麵容。
無頭的屍身,在最後一陣無意識的痙攣後,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緩緩地、沉重地向前撲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汩汩的鮮血如同小溪般,從他頸部碗口大的創口和腹部的刀傷中不斷湧出,迅速浸透了身下名貴的榻榻米席麵,將那原本柔和的草黃色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與黑褐,也浸透了德川幕府在這江戶城中,最後一點虛幻的、早已搖搖欲墜的尊嚴。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幾名武士粗重而不穩的喘息聲,以及從遠處建築隱約傳來的、尚未完全熄滅的火焰燃燒的畢剝微響,交織在這充滿血腥與死亡氣息的空間裡。
為首的刀疤武士,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閉了閉眼,彷彿要將眼前這慘烈景象暫時從腦海中驅離。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上前幾步,從地上撿起一塊不知是從屏風還是簾幕上扯落的、相對乾淨的素色布帛,蹲下身,動作略顯僵硬卻堅定地,用布帛將那顆仍帶著餘溫、麵目猙獰的頭顱包裹起來,打了一個結。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封沾滿血汙、字跡潦草的遺書,猶豫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這東西或許有些價值,能證明秀忠臨終前的精神狀態與“罪己”?他最終還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浸染了血跡的紙頁也拾起,折疊後塞入懷中。
他直起身,環視了一眼室內其他幾名同樣神色複雜、沉默不語的部下,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但更多是被事態初步掌控後的冰冷與疲憊所覆蓋的聲音下令:
“清理此處。將……屍身暫時安置。”
“立刻分頭行動,控製本丸所有櫓門、箭樓、倉庫,撲滅可能殘留的火源!”
“傳令下去,將軍……已為自身行為負責。頑抗者格殺勿論,棄械者不究。首要任務是恢複本丸秩序!”
“天明之前,必須穩住城內基本局勢,尤其是町人區,嚴禁繼續搶掠縱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依舊被火光與濃煙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沉聲道:
“派人……不,我親自去。”
“聯絡酒井城代大人(指留守江戶的最高職務者酒井忠勝),向他……稟明情況。”
“我們必須……儘快準備開城事宜。”
……
後半夜的江戶城,是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半混亂、半強製秩序的狀態中度過的。
反正派的武士們,在控製了本丸後,迅速憑借武力與殘留的行政命令係統,開始向城內其他區域擴充套件控製。
他們強力鎮壓了幾處仍在進行的、最激烈的搶劫與縱火騷亂(尤其針對平民區域的暴行),處決了一些趁火打劫、冥頑不靈的首惡分子。
同時,他們通過町人代表(主要是參與串聯的豪商)和殘留的町奉行所吏員,向驚恐萬狀、如同驚弓之鳥的江戶市民,傳遞著模糊但方嚮明確的訊息:“禍首德川秀忠已伏誅,其亂命已廢。
新當局將竭力恢複秩序,保境安民。
江戶即將開城,迎接王師。望諸位各安其業,勿再生亂,以免自誤。”
這些資訊,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冷水,並未能完全平息彌漫全城的恐慌,對於未來命運的擔憂依舊如同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但至少,它遏製了社會秩序全麵崩潰、陷入徹底無政府狀態和互相殘殺的惡性勢頭。
求生的本能,讓人們至少在表麵上,開始勉強服從這突如其來的“新秩序”,混亂的浪潮逐漸從狂暴的頂峰開始回落。
當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慘淡的魚肚白,黑夜與黎明在進行最後拉鋸之時,江戶城正門——常盤橋門的內側,出現了決定性的一幕。
在數十名盔甲染血、神情肅穆的反正派核心武士的嚴密“陪同”(或曰監視)下,江戶城的“城代”——留守最高職務者、老中酒井忠勝,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城門內的空地上。
這位曆經數朝、以穩健著稱的德川譜代重臣,此刻麵容枯槁灰敗,眼神渙散無光,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老了不止二十歲。
他身上的高階官服皺巴巴的,沾染了塵土與不知名的汙漬,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儀。
他的雙手,以一種近乎儀式性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姿態,捧著一個深紫色漆木製成的、帶有德川家葵紋的方形盒子。
盒子不大,卻彷彿重逾千斤,壓得他雙臂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說,猜得到那盒子裡盛放的是什麼——經過簡單處理、以石灰略作防腐處理的,德川秀忠的首級。
此外,盒內應該還有代表將軍權威的德川家金印、將軍佩帶的太刀等信物。
在酒井忠勝身後,稀稀落落地跟著一群同樣神情各異、或麻木如行屍走肉,或惶恐不安、眼神躲閃的幕府殘餘重臣與高階旗本。
他們如同送葬的隊伍,卻又不知道在為何人送葬。
晨霧如同冰冷的紗幔,彌漫在江戶城外的原野上,模糊了遠處的景物。
就在這片彌漫的霧氣中,沉重的常盤橋門,在無數雙或明或暗、充滿複雜情緒目光的注視下,伴隨著巨大門軸因缺乏潤滑而發出的、刺耳至極的“吱嘎——嘎——”摩擦聲,開始緩緩地、一寸寸地向內開啟。
城門之外,霧氣稍淡處,一支軍容嚴整、肅靜如山、彷彿與大地融為一體的軍隊,早已列陣等候多時。
他們並非明軍鋪天蓋地的主力軍團,而是隸屬於敖潤“鎮海”艦麾下的一支精銳海軍陸戰隊先遣偵察營。
在數輛造型低矮、線條冷硬、炮塔轉動的“獵豹”輕型坦克和機動靈活的“山貓”裝甲偵察車的拱衛下,他們於前一日夜間,接到江戶城內發生劇烈內亂、並有隱秘渠道請求接洽投降的訊息後,便悄然從海路登陸品川,並連夜推進至江戶城下,保持了最高度的警戒與待命狀態。
明軍指揮官,一位身著玄色精鋼複合鎧甲、外罩墨黑披風的年輕校尉,騎在一匹格外高大神駿、通體漆黑的戰馬之上。
他麵容冷峻,線條剛硬,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劍,隔著逐漸散開的晨霧與洞開的城門,靜靜地、毫無波瀾地注視著城內那一群身著倭國高階官服、卻形如喪家之犬、捧盒逡巡而出的人群。
沒有激昂催戰的戰鼓號角,沒有勝利者的縱情歡呼,甚至沒有多少話語。
隻有冰冷刺骨、帶著焦煙與血腥餘味的晨風,嗚咽著卷過城門內外焦黑未散的土地、殘破的旗幟、以及無數雙寫滿未知與恐懼的眼睛。
一座巨城的命運,一個時代的終局,就在這沉默的晨霧與洞開的城門之間,完成了最後的交接。
曆史翻過了沉重的一頁,而新的一頁,將以何種筆墨書寫,將由那沉默如山的玄甲軍隊,及其背後那高踞九天的意誌,來最終決定。
大家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