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君可有良策?
“諸卿,”明正天皇的聲音在空曠得能清晰聽到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流動回響的紫宸殿內響起。
那聲音褪去了所有屬於少女的柔潤,亦無尋常君主的威嚴,隻剩下一種抽空了所有情感、淬火冷卻後隻剩下玉石俱焚般決絕的冰冷質地,如同從萬丈古井深處汲上來的水,寒冽、平穩、不起微瀾,卻蘊藏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力量。
“此詔一出,付諸賀茂卿之手,傳出這羅城門……則自神武天皇肇基以來,綿延千二百餘載之‘倭國’名號與國體,將自此成為史冊竹帛之中、僅供後人唏噓憑吊、爭論不休之塵埃與往事。”
她的目光,如同沉靜的秋水,緩緩掃過殿下僅有的寥寥幾位身影——那是幾位須發皆白、曆經數朝風霜、此刻麵容卻慘淡如紙的核心公卿,以及兩位侍奉多年、此刻強忍悲泣、身形微微顫抖的貼身老女官。
她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品味這宣告的終極重量,然後繼續,更添一分穿透曆史的虛無與沉重:“而我等——朕,以及列位世受國恩、位列朝班之公卿,乃至這禦所內外,所有與‘朝廷’二字命運相連之人——亦將自此,背負千古難以洗刷之罪名。”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寂靜的空氣中鐫刻著未來的審判:“在後世史家筆下,在萬民悠悠之口中,我等或被視為斷送神武以來國祚之罪人,永世難贖,遺臭萬年;或……或能僥幸,成為這片飽經戰火蹂躪之土地上,痛苦掙紮、邁向未知新生之……起始微光。”
她微微昂起頭,素白帛衣的領口襯得她脖頸纖細而脆弱,眼神卻異常清明,“功罪千秋,譽謗百代,皆係於今日朕與諸卿之一念,係於這封帛衣詔書,駛出羅城門之車輪一轉。”
一位年逾古稀、曆仕後陽成、後水尾、直至明正三朝的老公卿,再也無法維持那深入骨髓的貴族儀態與隱忍。
他猛地向前撲倒,枯瘦的身軀重重匍匐在冰冷光滑的榧木地板上,額頭“咚”地一聲撞在地麵,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垂死老獸般的嗚咽,那聲音淒厲而絕望,瞬間撕裂了殿內死水般的寂靜。
“陛下!陛下啊——!”他抬起頭,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深刻的溝壑肆意流淌,浸濕了花白的胡須與華貴卻已顯陳舊的朝服前襟,“老臣……老臣無能!萬死!累世受朝廷恩養,位列公卿,尊榮已極,卻不能於平世匡扶正道,不能於危難力挽狂瀾,不能扞衛神器於社稷傾頹之際!以致今日……今日竟需陛下以萬金之軀、女兒之身,行此……行此剜心裂魄、愧對列祖列宗之事!”
他的哭聲不再壓抑,變成了一種徹底的、崩潰的嚎啕,在空蕩高闊的大殿中撞擊回響,更添無限淒絕與末日蒼涼:“臣等萬死!萬死難辭其咎啊!有何麵目再見地下的先帝先公!有何麵目苟活於這天地之間!”
他一邊哭訴,一邊用額頭連連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要用肉體的痛苦來稍稍抵消那無邊的精神折磨與負罪感。
明正天皇端坐於高高的禦座之上,寬大帛衣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軟的皮肉之中,傳來一陣陣清晰而尖銳的刺痛。
唯有這自我施加的痛楚,才能像錨一樣,將她幾乎要被殿下老臣的悲號、被這沉重如山的命運抉擇拖入崩潰深淵的神智,牢牢地、殘忍地固定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眼中確有溫熱酸澀的水汽不受控製地迅速彙聚,迅速模糊了殿下那悲泣顫抖的衰老身影,模糊了長案上那象征著國器與權柄的木匣與玉璽溫潤卻冰冷的光澤,甚至模糊了殿內搖曳燭火的光暈。
但她死死地、用儘全身力氣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鏽腥甜,不讓那一滴醞釀已久的淚水,有絲毫滑落的可能。
此刻的軟弱,是對這孤注一擲決斷的最大褻瀆。
她的思緒在劇痛與冰冷中飛速掠過。她想起了賀茂在昌九死一生、曆儘艱辛帶回的那封來自大明“征倭撫順元帥府”的正式回函。
那官方而程式化的措辭,居高臨下的口吻,對核心請求的含糊其辭與不置可否,既未給予她所期盼的任何具體承諾,卻也未曾冷酷地斷絕所有希望。
那像一盞風中殘燭,微弱,飄搖,卻真實地亮在無儘黑暗的前方。
她想起了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斷續傳來的、關於江戶方麵日益瘋狂與徹底絕望的零星訊息。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壓得皇室喘不過氣的德川幕府,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武家權力巨塔,如今已在內部腐爛、外部重擊下自身難保,其末日瘋狂甚至比明軍的威脅更讓人感到心悸與荒誕。
她更無法忘記這些日子,透過禦所高大厚重的宮牆,隱約傳來的京都街市上日益蔓延、如同瘟疫般的恐慌竊語、絕望哭喊,以及那種令人窒息的、大戰將至前的死寂。
還有那些忠誠的斥候拚死送回的有關明軍推進的描述——那非人的、超越理解的戰爭形態,那冷酷高效、彷彿機械般精準的毀滅步伐,那對任何抵抗都施以雷霆碾壓、對順從者卻似乎留有一線“生路”的詭異邏輯。
她沒有等到期望中的“秘密使者”,沒有等到任何關於“優待條件”的具體談判。
冰冷的現實,如同從北海道席捲而來的、最凜冽的寒流,穿透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與僥幸,讓她從骨髓深處打了個寒顫,繼而徹底清醒。
她明白了,在絕對的力量鴻溝與代差級彆的文明碾壓麵前,任何基於舊時代經驗的僥幸心理、拖延戰術、乃至悲情姿態,都不過是徒勞的自我安慰與加速滅亡的愚蠢之舉。
擺在她和這個古老朝廷麵前的,隻有兩條路,兩條都通往深淵,但深淵的底部或許有所不同:
要麼,選擇與那個早已離心離德、且註定在明軍鐵蹄下化為齏粉的德川幕府進行最後的、無意義的捆綁。
那樣做的結果,京都必將化為一片焦土,皇室的宮殿、收藏、乃至血脈,將徹底斷絕於戰火與可能的報複性屠戮之中。
無數尚且懵懂、隻想求生的京都平民,也將被捲入這最後、最血腥、也最無意義的“玉碎”廝殺,成為武家政權覆滅的殉葬品。
這是徹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毀滅。
要麼,就搶在最終、最慘烈的毀滅鐵錘落下之前,用這種最徹底、最決絕、也最屈辱的方式——主動獻出所有象征性的權力與正統信物,宣佈歸附——來與幕府進行最清晰的政治與道義切割。
嘗試用這“主動”的姿態,為這個古老卻早已僵化、淪為擺設的皇室機構,也為這片土地上無數茫然無措、隻求活命的平民,換取一線或許存在的、受監管、受限製、但至少能延續血脈與文化的‘新生’可能。
這選擇,無關個人勇怯,甚至超越了簡單的忠奸之辨。它隻關乎生存的終極冷酷算計,關乎一個背負著“現人神”與“皇室之長”雙重身份者,在絕境中所能承擔的最後責任。
她,明正天皇興子內親王,在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煎熬與錐心刺骨的權衡後,選擇了後者。
這是弱者在絕對強者麵前,所能做出的、最具“智慧”也最顯悲涼的自保與止損。
“賀茂卿。”她深深地、彷彿要將殿內所有沉悶空氣都吸入肺中再化為決斷力量一般,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不斷上湧的哽咽與胸腔間那股令人窒息的悶痛。
目光投向了侍立在禦座一側,同樣麵色蒼白如紙、身形因極度緊張而微微僵硬,卻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與儀態的年輕學者賀茂在昌。
“臣在。”賀茂在昌應聲出列,走到禦座前的空地上,深深躬身,頭顱低垂。
他的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與激動而顯得有些乾澀,但吐字異常清晰。
他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連線兩個時代、兩種命運的關鍵信使。
明正天皇的目光,如同最後一遍巡視自己的疆土與責任,緩緩落在那張紫檀木長案上並排擺放的三件物品上。
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與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下達著或許是她以“倭國天皇”名義發出的、最後一道有效命令:
“持此朕親筆所書之詔書、天皇禦璽,奉‘神器’(仿品)之匣,出京都,西向,迎王師。”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最關鍵的措辭,確保意圖被準確傳達:“至大明元帥軍前,需清晰表明:京都禦所及朝廷上下,自即日起,不設一兵一卒,不存半點抗拒之心,門戶洞開,靜候天兵。”
“朝廷百官、皇室成員,皆於此禦所之內,靜待天朝處置,絕無二意。”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懇切與最後的希冀,“望元帥……體察此心,約束部伍,申明紀律,勿使千年古都,再添無謂之新殤,勿令無辜黎庶,平白承受刀兵之禍。”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才能吐出。
這不是一道普通的命令,這是一次主動的權力交割,一份以文明存續為賭注的懇請,更是她作為即將消失的舊秩序最高象征,所能為這片土地留下的、最後的保護性遺言。
東瀛終究是要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