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迎接明軍和華夏聖皇陛下！
麵對酒井忠世的進諫，評定間一片沉寂……
此時，一位相對年輕些的幕臣毛井金利，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這無邊無際、無處可逃的壓力，以一種近乎耳語、卻又因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變得尖細、刺耳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丟擲了那個禁忌的選項：
“將軍大人明鑒……局勢……局勢至此，是否……是否應奏請朝廷，暫移法駕，以避兵鋒？”
“遷都……或可遷往京都（他立刻意識到京都更危險），或、或更東之處，如鐮倉、乃至奧州？”
他頓了頓，見禦簾後沒有立刻傳來雷霆之怒，膽子似乎大了那麼一絲絲，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清晰地補充了另一條“絕路”：“抑或……是否可……遣一身份妥當、精明強乾之人，攜帶重禮，嘗試與……與明軍接觸，探其口風虛實？”
“或許……或可暫緩其兵鋒，以為我朝喘息重整之機？議和……未嘗不可……緩頰一二？”
毛井金利將“議和”二字說得輕如蚊蚋，氣若遊絲，彷彿那是何等大逆不道、褻瀆武家魂靈的肮臟詞彙。
話音剛落，他便如同被燙到一般，立刻深深地伏低身子，幾乎將整個人平貼在榻榻米上，屏住呼吸，不敢抬頭，等待著預料中的風暴。
“混賬！一派胡言！！”
禦簾之後，德川秀忠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嘶啞得近乎破音的怒吼！
他赤紅的雙目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瞪著那個提議“遷都”和“議和”的方向，儘管隔著禦簾，那目光中的暴怒與絕望彷彿能穿透一切。
昔日尚存幾分“大禦所”威嚴與沉靜的麵龐，如今因長期焦慮、嚴重失眠、驚懼交加以及無儘的憤怒而徹底扭曲、變形，眼袋浮腫烏黑，顴骨病態地突出，嘴唇乾裂泛白。
他狠狠一掌拍在麵前那張象征著將軍權威的、鑲嵌螺鈿的精緻黑漆小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死寂的評定間內如同驚雷！
檀木桌麵劇烈震顫，上麵的青瓷茶碗“叮當”跳起，淺褐色的冰冷茶水潑濺出來，瞬間浸濕了攤開的、寫著壞訊息的文書，墨跡暈染開來，像一團團不祥的汙漬。
然而，這一掌似乎耗儘了他此刻虛張聲勢的最後氣力。
拍下的手臂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後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那聲怒吼也缺乏真正底氣，尾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破綻，更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困獸，發出的既憤怒又絕望的哀鳴。
“遷都？遷往何處？！”他聲音嘶啞地咆哮，語速極快，試圖用音量掩蓋內心的恐慌，“京都？京都就在明寇兵鋒所指之下！”
“大阪恐已不保！遷往京都，是自投羅網，是置陛下於險地！”
“往東？鐮倉早已荒廢，豈是立都之所？奧羽苦寒邊陲，蠻荒未化，豈是承繼神國正統、號令天下之地？況且……”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胸膛起伏如同風箱，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歇斯底裡的尖利與深藏的恐懼！
“爾等以為明寇勞師遠征，跨海萬裡，占據九州、破我關門、吞並山陽、染指畿內，所為何來？！”
“是為了遊玩觀光嗎？！是為了索取些許金銀財帛嗎？！”
他猛地站起，身影在禦簾後激動地晃動：“不！他們要的是亡我國祚，絕我苗裔！是要將‘日本’之名、將‘扶桑’之國，從這東海的地圖輿冊之上，徹底抹去！”
“就像他們對待九州那些頑抗的藩國一樣！他們要的是這片土地，要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臣服乃至毀滅！”
“議和？！”他彷彿聽到了最可笑的事情，發出幾聲短促、刺耳的乾笑，“拿什麼去議？我們還有什麼籌碼？金銀？他們戰艦上裝載的，怕比我們國庫還多！”
“土地？他們正在一片片拿走！忠誠？哈哈哈哈哈……”笑聲戛然而止，變為更深的絕望，
“現在除了死戰到底，玉碎報國，用我們的血，用江戶城的磚石，讓明寇見識神國武士最後的氣節，我們……我們還有何路可走？！”
最後那句“死戰到底，玉碎報國”的口號，在接二連三的慘敗、當前極度不利且日益惡化的局勢、以及殿中彌漫的濃重失敗主義氣息映襯下，顯得如此蒼白、空洞、無力，甚至帶著一絲荒誕的滑稽。
連他自己在吼出這句話時，眼中都不可抑製地閃過一縷無法掩飾的茫然、巨大的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條“絕路”最終結果的深深絕望。
他頹然坐回，禦簾後的身影佝僂下去，方纔的氣勢瞬間泄儘，隻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
然而，比戰場上接連失利、一潰千裡更為致命、瓦解速度更快的，是來自幕府統治內部基石的崩塌。
德川幕府賴以統治天下二百餘年、看似固若金湯的根基——對全國近三百家大名的有效控製與威懾體係——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無聲卻劇烈地坍塌、消散。
西國、南海諸大名的“自保”、觀望或直接陣前倒戈、歸降新主，已不必贅言。
那已是既成事實，且如同瘟疫般向東蔓延。
但更讓江戶城內的德川秀忠及其核心譜代重臣們感到刺骨寒意、彷彿被抽掉脊梁的，是連關東（幕府直接控製的腹地）、甲信（戰略要衝）、乃至相對偏遠但擁有強大騎兵傳統的奧羽（東北）地區的一些外樣大名，甚至少數譜代大名，其態度和行為也發生了微妙而危險、且越來越不加掩飾的變化。
以往，征夷大將軍一道“禦教書”或老中簽署的“觸書”發出，無論各藩內心作何想法，至少在表麵上都會立刻響應，儘力調集兵力、籌措錢糧，按照要求的時間、地點集結，不敢有明顯怠慢。
這是“參勤交代”與“軍役”製度維持的、建立在武力威懾與利益捆綁基礎上的秩序。
如今，發往各地（尤其是關東、東北方向尚算“安穩”區域）的“總無事令”（實質是全國總動員令）和“勤王討賊”的緊急征召命令，得到的回應要麼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要麼就是各種看似理由充分、實則冠冕堂皇、敷衍塞責的推諉搪塞。那些回函的措辭，冰冷地揭示了幕府權威的徹底破產：
來自關東某位實力頗強的外樣大名的回函，用詞還算恭敬，但意圖昭然若揭：“……接奉鈞令，不勝惶恐，敢不竭力？然敝藩境內近日忽有大批九州敗兵潰勇及來曆不明之浪人集團流竄，剽掠鄉裡，襲擊驛站，情勢洶洶。”
“為保領內百萬生靈安靖，免受塗炭，不得不集中全力清剿彈壓，一時之間，實難抽調精壯兵力東下勤王。”
“待境內稍靖，必當星夜馳援，伏乞將軍大人明鑒寬宥……”
潛台詞：我自己家都看不住了，沒空去江戶送死！
來自奧羽地區一位以騎兵著稱的強藩藩主的答複，則帶著東北人特有的直白與藉口：“……奧羽之地，近日天象示警，氣候異常酷寒，恐有凶歉之兆。”
“領內百姓本就困苦，聞聽西國戰事不利，流言四起，人心浮動，幾有不穩之象。”
“本藩彈壓賑濟，安撫民心，已感左支右絀，焦頭爛額。此時若再抽調兵力遠行，隻怕領內生變，禍起蕭牆。”
“勤王之心雖切，然實在力有未逮，懇請將軍大人體恤下情……”
潛台詞：天災人禍，自顧不暇，你自求多福吧。
甚至連甲斐地區（德川家直轄與親藩較多）某位與德川家關係密切的親藩大名的回函，也充滿了無奈與藉口：“……通往東海道之諸多橋梁、隘路，近日屢遭不明身份者（或為浪人，或為奸細）破壞，損毀嚴重。加之西國難民不斷東來，堵塞道路，大軍糧秣轉運極為困難。”
“本藩已緊急征發民夫工匠，日夜修繕，然工程浩大，非旬日可成。兵馬雖已集結，然困於道路，實難如期開拔。延誤之罪，萬死莫贖……”
潛台詞：路壞了，走不了，不是我不想去！
這些措辭或委婉或直接，但意圖同樣明顯的回複，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從四麵八方刺向江戶的心臟。
它們揭示了一個血淋淋的、幕府高層不願麵對卻已無法迴避的事實：幕府的權威已經蕩然無存，“政令不出江戶灣”已非誇張之辭，而是殘酷的現實。
各大名，無論親疏遠近，此刻都在緊張地、秘密地、或明或暗地為自己的藩國、自己的家族尋找後路。
無人願意再將最後的本錢——那些寶貴的、維係家族統治的兵力，投入到一場註定失敗、且極可能因為“頑固助逆”而招致明軍徹底毀滅性報複的戰爭中去。
德川家的“天下人”地位，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生存危機麵前，已變得一文不值。
德川秀忠枯坐在本丸奧深殿中，彷彿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張以江戶城為中心、曾經通過聯姻、恩賞、人質、製度編織得無比緊密、籠罩整個列島的統治大網，正在從西向東、從邊緣到核心，四麵八方地、無聲無息地斷裂、鬆脫、消散。
每一條線的斷裂，都代表著一位大名的離心，一片土地的失控，一絲希望的破滅。
曾經巍峨如山、不可動搖的德川巨塔，其地基正在他腳下飛速流逝、塌陷。
孤立無援，這個詞從未像此刻這樣，帶著如此具體、如此絕望的寒意，浸透他的全身。
江戶城，這座輝煌的巨城，正在迅速淪為東海之濱一座華麗而絕望的……孤島，等待著被那來自西方的、鋼鐵與烈焰的洪流，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