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放過一個倭國娘們!
關門海峽,這條橫亙於九州與本州之間、最窄處僅六百餘丈的狹長水道,此刻已不再僅僅是地理課本上的一個名稱。
它已然化為全倭國上下億萬道目光驚恐凝聚的焦點,成為恐懼如百川歸海般彙流的無底深淵,更是德川幕府那搖搖欲墜的「天下人」尊嚴與統治合法性所係之最後、也是最脆弱的一道壁壘。
海峽間永不止息的潮水,千百年來、在波光中顯得脆弱不堪的船陣。
海風強勁,帶著海峽特有的鹹腥味和遠處工地飄來的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土井利勝身披沉重的陣羽織,手按刀柄,試圖保持一位總大將應有的威嚴與鎮定,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那如同冰海般蔓延的寒意與幾乎令人窒息的焦慮。
平心而言,如果隻是對付十四十五世紀的軍隊,這些防禦工事,的確是很強大且堅不可摧了!
但是他們麵臨的卻是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武器,這是絕對的降維打擊。
九州之戰零星傳回的情報,像是一塊塊破碎的、卻染著血的鏡片,拚湊出一幅讓他夜夜驚悸的噩夢圖景:
——刀槍不入、巍峨如山的鋼鐵巨艦,其側舷噴吐的熾白光流,能瞬間將堅固的石砦化為熔岩深坑;
——懸浮於雲端之下、流光溢彩的「飛天神城」,投下的陰影便能覆蓋整個軍陣,其上似乎能灑下毀滅的「光雨」;
——明軍步兵手中那無需點燃、卻能連續無聲發射、精準奪命的「鐵炮」,射程遠超鐵炮足輕,甚至能輕易穿透最精良的具足;
——還有那聞所未聞的、會移動的「鐵甲戰車」,履帶轟鳴,無懼箭矢刀劍……
這些描述,徹底顛覆了他作為戰國時代成長起來的武將所有的戰爭認知。
他熟讀軍記物語,精通陣法刀槍,但麵對這種超越維度的打擊方式,他畢生所學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手頭這支號稱「八萬」的守軍,成分複雜,裝備雜亂,士氣低迷,麵對那樣的敵人,究竟能支撐幾個時辰?
他不敢深想,一想便是冷汗涔涔。
「明軍主力動向如何?那三艘妖船與飛天神城,現在何處?」這幾乎成了他每日詢問斥候數十遍的固定話語,語氣從最初的嚴厲,逐漸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斥候的回報,往往加深了他的不安:「稟報老中大人!九州北部沿岸,博多灣、呼子、甚至對馬島方向,明軍大小船隻調動極為頻繁,舳艫相連,帆影蔽空,恐正在大規模集結,積蓄渡海之力!」
「隻是……隻是那三艘最巨的妖船與那座飛城,行蹤……行蹤實在詭秘莫測。它們時常被主動施放的奇異煙霞或與海霧融為一體所遮蔽,肉眼難辨。」
「偶有晴日,觀測到其龐大身影在遠海遊弋,但轉瞬之間又消失無蹤,如同鬼魅。」
「我軍派出的探查小船,無一能夠靠近,稍近即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細小光束擊沉……實在,實在難以鎖定其確切方位,更無從判斷其主攻意圖啊!」
「難以判斷意圖……神出鬼沒……」土井利勝背著手,在瞭望台上踱步,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掐著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最鋒利的刀,是尚未出鞘的那一把;最致命的威脅,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那一種。
明軍到底想乾什麼?
是準備以那三艘巨艦為先鋒,正麵強攻,用無可抵禦的炮火撕碎兩岸防線?
還是那飛天神城會直接越過海峽,將士兵空降到本州腹地?
抑或是另有奇謀,從意想不到的地點登陸?
每一種猜想都伴隨著可怕的後果,折磨著他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他抬眼望去,下方是如同蟻群般忙碌卻彌漫著濃重恐慌情緒的工地,遠處海麵上是那些在風浪中搖擺不定、彷彿隨時會被無形巨口吞噬的薄弱船陣。
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無力感和宿命感,如同海峽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心智。
他知道,將軍的命令,幕府的期待,乃至整個「神國」的命運,都壓在了這道倉促構建、漏洞百出的防線上。
他也知道,腳下這片正在承受無儘苦難的土地,眼前這場動用舉國殘力進行的瘋狂忙碌與犧牲,在那些超越時代的戰爭機器麵前,很可能最終隻是一場盛大、悲壯、卻註定徒勞的告彆儀式,一次整個文明在毀滅降臨前,竭儘全力的最後痙攣。
海峽的波濤聲,亙古不變,此刻傳入土井利勝耳中,卻宛如為這個曾經自詡「日出之國」、如今卻已日薄西山的時代,提前奏響的、哀婉而綿長的輓歌。
壇之浦的古戰場幽靈,似乎正在陰影中無聲注視,等待著另一場終結的到來。
而他,土井利勝,或許將成為這場終末之劇的舞台監督,以及……最後的殉葬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