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軍江戶!
所謂的「天下靜謐」,建立在德川家絕對軍事優勢、複雜的分封製衡、以及對天皇朝廷的徹底架空之上。
九州慘敗,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幕府武威無敵」的神話。這個神話一旦破裂,引發的連鎖反應將是災難性的:
那些在關原之戰後被迫臣服、領地偏遠、一直心懷怨望的「外樣大名」,如西國的毛利、島津(已殘)、西國的細川、東國的伊達等,會不會趁機蠢蠢欲動,甚至與明寇暗通款曲?
那些被剝奪實權、僅存虛名的公卿世家,以及京都禦所裡那個日漸成年、據說頗為聰慧的明正天皇,會不會看到機會,試圖恢複一些往昔的政治影響力?
甚至……利用這場國難,與外部勢力勾結?
還有那些對幕府高壓政策不滿的浪人、對沉重年貢苦不堪言的農民……亂世之象,已現端倪。
「必須立刻行動!用最強硬的手段穩住局麵!」秀忠最終被巨大的危機感和主戰派的激進言論推著做出了決策。
他需要向天下展示幕府依然強大、依然在掌控局麵,哪怕這隻是虛張聲勢。
第一,全國總動員。
他簽署了以將軍德川家光名義發布的「總無事令」,實質是最高階動員令,要求全倭國所有大名,無論親藩、譜代還是外樣,立即停止一切內部紛爭,在三十日內集結最大兵力,向京都-大阪核心區域開進,準備進行「關乎神州存亡的國難之戰」。
命令措辭嚴厲,威脅對怠慢者嚴懲不貸。
第二,西海岸死守。
嚴令本州西海岸,特彆是扼守關門海峽(下關-門司)兩岸的防長藩(毛利家)和豐前藩(小倉藩),不惜一切代價加固赤間關(下關)和門司港的防禦。
征集所有可用船隻,準備傳統的火船戰術,並沿海峽佈置攔江鐵索。
口號是:「絕不讓明寇一兵一卒踏上本州土地!」
第三,秘密外交與情報蒐集。
同意酒井忠世的建議,但規模更小、更隱秘。
選派精乾且通曉漢語的武士與商人,偽裝成遇難商船或漂流民,攜帶黃金、珍珠、名刀等重禮,嘗試穿越明軍海上封鎖,前往琉球或台灣,尋找與明軍高層接觸的機會,首要目的是試探對方底線與和談可能性,同時不惜一切代價蒐集關於明軍編製、武器、戰術的更具體情報。
第四,神道與精神動員。
請求朝廷,實為命令在京都及伊勢神宮等地舉行空前規模的國家祭祀,動員全國所有重要神社,進行連綿不斷的祈願法事,祈求「天照大禦神」與「八百萬神明」再次展現神跡,庇佑「神州」,喚起所謂的「神國」意識與玉碎決心。
然而,這些基於戰國經驗的應對措施,在麵對工業時代,甚至是帶玄幻色彩的超越時代的軍事力量時,其蒼白與無力,很快便顯現出來。
動員令下達後,響應者遠不如預期。
關東的親藩、譜代大名尚能較快集結部分兵力,但西國外洋大名們陽奉陰違。
靠近九州的長州藩(毛利家)、廣島藩(福島/淺野家)已自顧不暇,大量難民和潰兵湧入,秩序瀕臨崩潰,哪裡還有餘力派出軍隊?
更遠的大名則藉口道路被潰兵阻塞、糧草籌集困難、領地需要防禦「可能登陸的明寇偏師」等理由,拖延觀望。
幕府多年「參勤交代」製度對大名實力的消耗,此刻也暴露無遺——許多大名根本無力在短時間內組織起一支有戰鬥力的遠征軍。
秀忠的恐懼並未因這些命令的下達而減輕,反而在夜深人靜時愈發沉重。
在一次僅有心腹酒井忠世和土井利勝參與的密室會議中,他吐露了更深層的憂慮,聲音嘶啞:「明寇固然是大敵,但內患更需警惕!朝廷……京都禦所裡那位陛下,今年已十八了吧?」
酒井忠世和土井利勝對視一眼,明白將軍所指。
「絕不能讓朝廷,尤其是陛下,與明寇有任何接觸的可能!」秀忠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公卿之中,不乏對幕府心懷怨望、妄圖恢複『院政』的蠢貨!」
「若他們趁著國難,慫恿陛下做出什麼『聖斷』,或者私下與明寇暗通訊息,後果不堪設想!」
他盯著京都所司代出身的酒井忠世:「忠世,你立刻密令京都所司代,加強對禦所外圍的監視!」
「所有進出人員,尤其是與長崎南蠻商人有過接觸、或家族曆史上與明國有過交往的公卿,嚴加盤查!」
「禦所內的用度、書信往來,也要設法瞭解。」
「告訴所司代,非常時期,可行非常之事,務必確保陛下『安穩』地在禦所內休養,不受外間戰亂驚擾!」
酒井忠世麵露難色,他深知其中分寸:「大禦所,朝廷畢竟是萬世一係之象征,天下民心所係。若監控過甚,舉措失當,恐惹天下物議,反使公卿離心,於大局不利。眼下大敵當前,內部宜穩不宜亂啊。」
土井利勝則更為激進:「將軍所慮極是!那些公卿,平日吟風弄月,毫無用處,戰時卻可能成禍亂之源。」
「當務之急是集結兵力死守關門,隻要本州不破,幕府根基就在!至於朝廷……待擊退明寇後,再行安撫整頓不遲。」
「如今隻需確保他們不亂說話、不亂動作即可。」
「必要時,可派遣可靠旗本,以『護衛皇室安危』為名,進駐禦所外圍關鍵位置!」
秀忠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終採納了一個折中方案:指示京都所司代加強對禦所外圍的監控與資訊封鎖,嚴格控製出入,尤其關注與海外有牽連的人員。
但對於直接介入禦所內部、或對天皇采取過激手段的建議,則暫時擱置。
他內心也存著一絲僥幸:或許那個深居簡出、一直在幕府掌控下的年輕女天皇,根本不清楚外麵天翻地覆的變化;
或者即使明白,一個毫無實權、從未經曆過風浪的女子,在如此巨變麵前,除了驚恐祈禱,又能做什麼呢?
他將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他那漏洞百出卻又不得不為之的「國難應對策」中:強壓西國大名出兵、絞儘腦汁設想如何用竹木石頭對抗鋼鐵巨艦、秘密派遣那希望渺茫的使團、以及寄望於那虛無縹緲的「神風」再次降臨……
這一切的忙碌,與其說是有效的戰略部署,不如說是在認知被顛覆的巨大恐懼下,本能地抓握著舊時代所有能想到的工具,徒勞地試圖抵擋那滾滾而來的新時代鐵流。
而這一切的慌亂、分歧、無力與猜忌,都通過明正天皇在京都那有限卻隱秘的渠道——某些對幕府不滿的低階女官、有學問的侍從、乃至與公卿家暗中往來的商人——或多或少,如同斷續的水滴,彙入了她的耳中。
幕府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加失措和分裂。
這讓她心中那危險的念頭,如同得到雨水的種子,更加頑強地萌發:舊時代的船,不僅正在沉沒,而且船上的人,似乎連如何修補漏洞都無法達成一致。
她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耐心。在船徹底傾覆之前的混亂中,尋找那或許能帶著皇室駛向未知彼岸的舢板——哪怕那舢板,來自那帶來毀滅與恐懼的明國。
她的等待與觀察,進入了一個更加緊張而隱秘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