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女皇
倭國京都,千年皇都。
當九州淪陷、薩摩化為焦土、熊本與福岡接連易幟的駭人戰報,如同凜冬最刺骨的寒風,穿透重重關隘,最終抵達這座古都時,它所激起的並非僅僅是表麵的恐慌,更是在那看似平靜的禦所池水下,掀起了足以顛覆認知與格局的深層暗湧。
然而,這場滔天巨浪的核心漩渦,並非如外界想象般圍繞著幕府駐京都的所司代,或是那些驚慌失措的公卿世家,而是悄然彙聚於禦所最深處、那座名為「常禦殿」的幽靜居所——年僅十八歲的明正天皇,女帝興子內親王。
……
明正天皇,諱興子,是倭國曆史上。
朝廷的財政被幕府嚴格限製,公卿的俸祿仰賴將軍「恩賞」,皇室的一舉一動皆在京都所司代及其密探的監視之下。
她,以及她身後的整個京都朝廷,早已淪為德川幕府這座巨塔上,最精緻、也最無用的裝飾部件。
明正天皇並非庸碌之輩。
在少數忠誠且學識淵博的少傅、乳母與女官的隱秘教導下,她自幼飽讀詩書。
除了必學的《日本書紀》、《古事記》和曆代天皇實錄,一些通過隱秘渠道流入的漢籍——如《史記》、《漢書》的殘篇,唐詩宋詞的選集,乃至對華夏王朝更迭、君臣之道的論述——也悄然擺上了她的案頭。
這些文字,像一扇扇悄然開啟的窗,讓她窺見了另一個龐大而古老的文明,以及一種截然不同的權力執行邏輯。
她開始朦朧地理解「天皇親政」在遙遠過去曾有的含義,開始意識到「萬世一係」的神裔血統,本應承載的不僅僅是祭祀的職責。
而現實中,自己與曆代天皇一樣,隻是被幕府將軍這個「征夷大將軍」架空、圈養的「現人神」,一種用於神化其統治合法性的神聖圖騰。
這種認知帶來的,並非榮耀,而是日益清晰、深入骨髓的屈辱與不甘,如同華服之下暗生的荊棘,時刻刺痛著她敏感的神經。
……
最初,關於「南蠻式樣如山巨艦」、「浮於天際的妖城」、「噴射雷電的鐵炮戰車」的恐怖傳聞,如同荒誕不經的怪談,斷續傳入禦所。
大多數公卿的的傀儡,而真正觸及史書中那朦朧記載的、屬於天皇的權威?
這種矛盾的情感——對毀滅的恐懼與對解放的隱秘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戰,讓她的表現異乎尋常。
當公卿們聚集在禦前會議上,或哀歎時運,或空談增辦祭祀,或提議「移駕避禍」時,端坐於禦簾之後的明正天皇,卻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不再輕易附和公卿們的悲觀論調,而是開始更專注、更冷靜地傾聽代表幕府京都所司代那色厲內荏的「戰況通報」,並仔細閱讀每一份過濾後能送到她麵前的情報摘要。
她從那些刻意輕描淡寫或語焉不詳的表述中,捕捉著真實的訊號:幕府的反應看似強硬,實則應對遲緩;
西國大名的求援與哀嚎,暗示著幕府對邊疆的控製力正在瓦解;
江戶內部的爭論與分歧,即使被重重掩飾,也能從一些細微處窺見端倪。
一次,一位老邁的公卿匍匐在地,老淚縱橫地建議:「陛下!明寇凶焰滔天,九州已呈糜爛之勢。京都地處盆地,無險可守。」
「為保全皇室血脈與神器,是否應奏請幕府,移駕吉野或比叡山暫避?此乃權宜之計啊!」
禦簾後沉默片刻,傳來明正天皇清晰而平穩的聲音,如珠玉落盤:「神器在京都,朕便在京都。神器即朕,朕即神器。」
「此時若倉皇移駕,非但不能避禍,反會動搖天下人心,使億兆臣民惶惑,徒亂社稷根本。」
她頓了一頓,語氣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符合「天皇」身份的威嚴:「諸卿與其議論移駕,不如深思如何安定京畿民心,如何虔心祭祀,祈求神佑。」
「同時,朝廷當與幕府同心協力,共禦外侮。此乃國難當頭,君臣一體之時。」
這番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既展現了皇室與國家共存亡的決心,至少在表麵上如此!
又強調了支援幕府的立場,符合她一貫的「傀儡」形象。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在這番話之下,是她冰冷而清醒的評估:幕府,真的還能「禦外侮」嗎?這艘大船,是否已經開始漏水?
當九州全境陷落、明軍龍旗插遍島上的確切訊息最終被證實,如同最後的喪鐘敲響,禦所內外陷入一片死寂。
恐慌如同實質的濃霧,籠罩了每一個角落。
公卿們麵色如土,連日常的禮儀步履都顯得踉蹌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