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聖皇要來扶桑了嗎？
鹿兒島城天守閣頂層的「奧禦殿」寢室內，薩摩藩主島津家久正沉浸在一場關於征服琉球、威震九州的舊夢中。
夢裡，他依舊是那個令熊本黑田、長州毛利都忌憚三分的「鬼石曼子」，麾下武士如狼似虎，薩摩刀鋒所指，無不臣服。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
急促到幾乎破音的呼喊，混雜著淩亂沉重、盔甲碰撞的腳步聲，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碎了這最後的幻夢。
島津家久猛地睜開眼，那雙因年歲與權謀而深陷、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裡，瞬間布滿了被驚擾的暴戾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無需侍女服侍，他一把抓起枕邊的肋差，赤腳蹬地，厲聲喝道：「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門被粗暴地拉開，幾名心腹家老與貼身旗本幾乎是以滾爬的姿勢撲了進來，人人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眼神裡的恐慌幾乎要溢位來。
為首的老臣樺山久高，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主公！西……西海！西海上……有……有怪物艦隊！還有……還有飛在天上的城！櫻島……櫻島烽火全燃了！」
「怪物？飛城？」島津家久的心臟驟然一縮，一股不祥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但他統治薩摩數十年，曆經內部傾軋與外敵環伺，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麵色不變的城府。
他強壓下瞬間的悸動，臉上肌肉繃緊，露出狼王般的凶悍：「廢物！慌什麼！隨我去看！」
他甚至來不及穿戴正式的藩主禮服，僅著寢衣，外罩一件匆忙披上的陣羽織，便在親衛武士層層簇擁下，疾步衝出奧禦殿，沿著狹窄陡峭的階梯，衝向天守閣最高的瞭望台。
每一步，他都能感受到腳下這座象征著島津氏權威的巨城，似乎也在微微顫抖——不，或許是他自己的心跳，正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當他終於登上最高處，帶著鹹腥與清晨寒意的海風撲麵而來。
視野驟然開闊，整個鹿兒島灣儘收眼底。
然而，眼前所見，讓這位以悍勇和狡黠統治薩摩、手上沾滿琉球鮮血的老梟雄，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結了。
西方海平線，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移動的、覆蓋了視界儘頭的、閃爍著金屬與未知材質冷光的……「陸地」？三座最為龐大、如同從神話中直接搬來的金屬山峰，巍然矗立於海天之間，其周圍是密密麻麻、形製古怪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艦船，桅杆如林，帆影蔽空。
而在這一切之上，雲端之下，那座靜靜懸浮、流淌著金色神聖卻又冰冷無情光輝的「天空之城」，正以絕對的、漠然的姿態，俯瞰著薩摩，俯瞰著他島津家久，俯瞰著這片他曾以為固若金湯的土地。
「望……望鏡！」島津家久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伸出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心腹家老顫抖著遞上那具從荷蘭人那裡重金購得、鑲嵌象牙和玳瑁的精緻單筒望遠鏡。
島津家久一把奪過，湊到眼前，急促地調整著焦距。
鏡頭拉近，細節呈現。
那巨艦陡峭如懸崖的側舷上，冰冷的裝甲接縫清晰可見，絕非木料紋理
一些從未見過的、疑似炮口或發射口的黑洞，排列得整齊而森然；
巨艦周圍那些較小船隻上，隱約可見身著統一淡青色奇異盔甲的人影，行動間透著一種非人的整齊與高效。
而那天空之城……鏡筒上移，他甚至能看到那巨大船體上流轉的、複雜到令人暈眩的能量紋路，以及某種疑似透明材質後、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究竟是何物？」島津家久放下望遠鏡，喃喃自語。
這一次，聲音裡的驚駭與茫然再也無法掩飾。
他環顧四周，平日裡那些能言善辯、在評定間慷慨陳詞，或在戰場上以勇武著稱的家臣與旗本們，此刻無不麵如土色，眼神渙散。
有人緊握刀柄的指節發白，有人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更有甚者，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念誦著佛號。
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絕望的冰冷，開始在天守閣頂端這群薩摩最高統治階層中間彌漫。
「是華夏！是明國！」一位曾作為商團代表秘密到過福建、通曉漢學與海外情況的老中，用帶著哭腔的顫音嘶喊道，「定是他們！為了琉球……為了那尚氏王族來複仇了！主公！那旗幟……那龍旗，是明國的日月旗啊！」
他猛地指向艦隊上空飄揚的旗幟，隨即又驚恐地指向那懸浮的仙舟，「可……可他們的船……他們的城……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啊！這絕非人力所能造，所能驅！」
「閉嘴！慌什麼！」島津家久猛地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試圖用音量驅散心中那越來越濃重的陰影。
他狠狠地將手中珍貴的望遠鏡擲在地上，精美的鏡筒與透鏡瞬間碎裂，碎片四濺，劃破了幾名靠近家臣的臉頰，卻無人敢動。
他須發賁張，胸腔劇烈起伏，薩摩武士血液中世代相傳的凶悍與賭徒般的瘋狂，被這前所未有的絕境與恐懼徹底激發出來。
他不能露怯，他是薩摩之主，是「鬼石曼子」，即便麵對的是真正的神魔，他也必須站著死！
「管它是妖是神！是明國的豚犬還是唐土的鬼怪！」島津家久拔出腰間的名刀「國綱」，刀鋒在晨光下劃過一道淒厲的寒芒，指向西方海麵，「傳令全軍！各就各位！弓上弦，炮裝彈！檑木滾石備足！火油煮沸！」
「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國豚犬見識見識，什麼是薩摩隼人的骨氣！什麼是武士的魂！」
「天照大神庇佑我『神國』！百年前，神風能葬送蒙古韃虜！」
「今日，神風必將再次降臨，將這些裝神弄鬼的邪魔歪道，連同他們的妖船妖城，統統撕碎，葬送海底！」
「用他們的血，染紅鹿兒島灣！」
他的嘶吼聲嘶力竭，帶著孤注一擲的癲狂，試圖重新點燃部下心中那點殘存的武士尊嚴與對「神風」的渺茫信仰。
命令被層層傳達下去，聲浪在鹿兒島城內外回蕩，但其中蘊含的底氣，連傳令兵自己都能感覺到那份虛浮。
恐慌，如同最具傳染性和毀滅性的疫病，早已沿著海岸線瘋狂蔓延，絕非主君幾句怒吼所能遏製。
在櫻島、禰之洲、山川等前沿陣地上，景象更為淒惶。
足輕們大多是被強行征召的農民、漁夫或町人，他們被臉色鐵青、眼神卻同樣藏著恐懼的中下級武士，用刀背狠狠抽打，甚至直接用真刀威逼，才哭嚎著、踉蹌著被驅趕進入早已被晨露浸濕的冰冷壕溝，或蹲在低矮單薄的胸牆之後。
許多人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死死握著手中粗糙劣質的竹槍、鏽跡斑斑的刀，或是需要複雜程式才能發射一輪的老舊火繩槍，目光呆滯地望著海麵上那不斷逼近的、噩夢般的陰影。
他們向著伊勢神宮的方向，喃喃地、絕望地祈禱，祈求那傳說中的「八百萬神明」顯靈，祈求「神風」立刻颳起。
一些被武士道精神浸染更深、或彆無出路的下級武士，則試圖用更激烈的方式麻痹自己。
他們狠狠灌下劣質的燒酒，讓灼熱的液體燒灼喉嚨和胃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與毫無意義的戰吼，將陣羽織用繩子死死綁緊，反複抽刀、納刀，檢查著刀鞘是否順滑，彷彿這熟悉的動作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他們互相用最粗野的話語鼓勁，叫囂著要「一騎討」擊沉那最大的妖船，要用「薩摩示現流」斬下明將的首級。
然而，他們眼底深處那不斷放大的、對未知毀滅的恐懼，卻出賣了內心的戰栗。
他們所有殘存的勇氣、僥幸、以及對武家榮耀的最後一點幻想，都在下一刻，被一種超越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徹底、永久、且無比直觀地碾碎成齏粉。
……
與此同時，在數十裡外，敖潤所指揮的「鎮嶽·定海」艦那深邃如星空堡壘的指揮中樞內，卻是與外界煉獄前奏截然相反的、近乎絕對零度的冷靜與恐怖的高效。
沒有喧囂，沒有怒吼，隻有儀器執行時極其低微的嗡鳴、能量流經管道的細微嘶響，以及全息界麵資料重新整理時幾不可聞的流光聲。
柔和而均勻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指揮艙內每一寸空間，也照亮了敖潤那完美得不似凡人、宛若冰雪雕琢的側顏。
她銀白色的長發並非隨意披散，而是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僅在額前垂下幾縷，此刻，這些發絲正隨著艦內靈能迴圈產生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氣流，輕輕拂動。
她的眼眸，是比最深海水還要幽邃的湛藍，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麵前那麵巨大的、呈環形包圍主指揮座的複合主螢幕。
螢幕被精密切割成數十個動態畫麵區塊：從數萬米高空隱形偵察靈梭傳回的、纖毫畢現的鹿兒島灣全景實時光學/熱成像影象；到深海聲呐陣列掃描繪製的、海底地形與疑似水下障礙物的三維模型；
再到「靈犀」戰術網路對所有已識彆目標，炮台、兵營、指揮部、船隻、人群聚集區進行的實時威脅評估與打擊優先順序排序，冷酷的資料如同宇宙星河般無聲流淌、更新。
她的意識彷彿與整艘戰艦、與整個艦隊網路融為一體。
這麼炸裂的科技，就是放在21世紀，都是逆天的存在，更不要說現在的14世紀！
無需言語，心念微動，一個被重點標注為深紅色、不斷閃爍高亮警告標識的區域，便被放大、鎖定在主視野中央——櫻島炮台群。
在全息沙盤上，這片依托火山岩丘陵地形修建的防禦工事群，被細分為數十個節點。敖潤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瞬間解析出其結構弱點：a1至a7為核心重炮位，炮壘最厚，火力最強；
b3、b5為後勤節點，彈藥堆積，人員相對密集；其餘為輔助火力點和觀測所。
一次齊射，就要打碎這顆毒牙最堅硬的尖端，並引發連鎖崩潰。
她沒有絲毫猶豫。
那悅耳卻毫無人類情感的電子合成音，在寂靜的指揮艙內清晰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鋼珠砸落在水晶盤上：
「主炮陣列，目標標定：櫻島區域，a1，a2，a3，a4，a5，a6，a7核心炮位；b3，b5次級彈藥堆積點。共九個優先順序目標。」
「充能模式：極限過載，解除安全鎖至120。能量供給：優先呼叫仙舟同步傳輸鏈路，確保峰值輸出。」
「發射序列：全陣列同步齊射，間隔誤差小於千分之一秒。」
「清除指令：物理湮滅級。執行。」
命令通過量子糾纏通訊鏈路，以真正的光速，瞬間跨越物理距離，烙印在「定海」艦那複雜無比的武器控製核心，以及九座三聯裝480毫米「熾陽」級主鐳射炮塔的每一個啟用單元上。
「嗚——————」
「定海」艦那如同洪荒巨獸般的龐然艦體，內部傳來一陣低沉、渾厚、彷彿源自大地最深處的脈動與嗡鳴。
那不是噪音，而是艦體深處，那台被層層約束的、「星核」級仿聚變反應堆功率被瞬間提升至臨界閾值時，能量洪流在超導管道內奔湧咆哮的宏偉聲響！
整艘戰艦的燈光都似乎明亮了半分，裝甲外殼上那些原本暗淡的能量導流紋路，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如同巨獸複蘇的血管！
最令人牙酸、心悸的變化發生在艦體外部。
艦首中央一座、兩舷各四座，總計九座如同鋼鐵山丘般隆起的巨大炮塔，開始同步動作。重達千噸的炮塔基座發出低沉而精準的液壓與齒輪傳動聲，緩慢卻堅定地旋轉；修長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炮管，則以更精細的伺服機構驅動，進行著微幅俯仰調整。
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金屬摩擦與機械咬合的沉重質感，那是力量與精度結合到極致的體現。
然後，是光。
九座炮塔那幽深得彷彿能吞噬靈魂的炮口深處，一點幽藍色的光芒，如同在無儘黑暗中驟然睜開的、屬於更高維度存在的冰冷眼眸，驀然亮起！
這點光芒最初隻有針尖大小，卻在刹那之間，如同被注入生命的星核，急速膨脹、凝聚、變得無比刺眼、無比純粹！
幽藍迅速轉化為熾白，光芒之盛，甚至透出炮口，將炮塔周圍的裝甲都映照得一片慘白，彷彿那不是金屬，而是即將融化的冰川！
能量場發生器全力運轉，約束著炮管內那足以瞬間汽化鋼鐵的恐怖能量，發出高頻尖銳、彷彿能穿透靈魂的「滋滋滋滋——」聲。
這聲音即便隔著「定海」艦厚重的多層複合裝甲，也隱隱傳遞到了鄰近的「靖波」、「安瀾」艦上，讓那些久經戰陣的明軍官兵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與肅然。
數十裡外的櫻島守軍，此刻看到的景象更為直觀，也更為恐怖。
他們看到，那三座「鋼鐵山峰」中最為龐大猙獰的那一座，其身體上數個隆起的「骨節」處，同時點亮了九顆妖異、璀璨、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藍色「星辰」！
那光芒之強烈、之凝聚，竟完全壓過了東方天際那輪正在努力爬升的朝陽，成為此刻天地間唯一的光源與焦點，將整個鹿兒島灣，連同他們慘白的臉，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死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