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秀英
峨嵋山深處,那座新近落成的聖皇行宮“紫霄神府”之內,卻是一派四季如春、暖玉生香的景象。
行宮依傍奇峰絕壁而建,亭台樓閣掩映於蒼鬆翠柏與氤氳靈氣之中,飛簷鬥拱皆以靈玉琉璃造就,在日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華,時有仙鶴翔集,靈猿獻果,儼然已是人間仙境。
此刻,行宮最為瑰麗奇巧的“瑤華仙境”後花園中,正是一天中最慵懶愜意的午後時分。
奇花異草競相綻放,吐露著沁人心脾的芬芳,靈泉潺潺,彙入一方以暖玉砌就的寬闊浴池,池水氤氳著乳白色的靈霧,散發出令人筋骨舒泰的溫熱。
衛小寶,這位已經威震寰宇的聖皇陛下,並未身著莊嚴繁複的皇袍,僅以一襲寬鬆舒適的雲紋錦袍罩身,墨發隨意披散,正半倚在池畔一張鋪著雪白靈狐皮的軟榻之上。
他麵容俊朗,眉宇間雖少了昔年市井的跳脫,卻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與慵懶。
黛綺絲,王難姑,丁敏君,貝錦儀這些幾名身著輕薄紗衣、體態風流曼妙的仙妃環繞在他身側,皆是人間絕色,更兼修為不俗,氣質空靈。
紀曉芙正纖纖玉指剝開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葡”,小心翼翼地將果肉喂至他唇邊;
貝錦儀手執碧玉夜光杯,杯中盛滿琥珀色的千年靈釀,香氣醇厚;
膽大的丁敏君,以浸染了香露的羅帕,輕柔地為他擦拭著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眼波流轉間,儘是傾慕與嬌癡。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並非凡間俗音,而是以靈玉、仙木製成的樂器,由樂師以靈力催動,奏出洗滌神魂的仙樂。
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果香、醉人的酒氣以及女子身上清雅的幽香,混合著溫泉的水汽,織成一張令人沉淪的、溫柔富貴的網。
衛小寶微眯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手指隨著樂聲輕輕叩擊著榻沿,彷彿世間一切紛爭、權謀、殺伐都已離他遠去。
來自西域、身姿尤其火辣的黛綺絲,甚至開始隨著樂聲翩翩起舞,紗衣翻飛間,雪膚若隱若現,引得其他妃子嬌笑連連,空氣中平添幾分旖旎春色。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奢靡與放鬆達到的刹那——
衛小寶叩擊榻沿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眸驟然睜開,瞳孔深處彷彿有冰冷的電光一閃而逝!
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帶著一絲血腥與絕望氣息的奇異波動,無視了行宮外圍的重重禁製與空間距離,如同無形無質的絲線,精準無比地穿透而來,直接觸動了他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一縷特殊印記!
是“同心鐲”!
是郭雅簫!
他眉頭瞬間緊蹙,臉上所有的慵懶與愜意在萬分之一秒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凝重以及一絲被觸怒的淩厲!
他甚至來不及揮退身邊仍在嬌笑嬉鬨的妃子,隻是猛地坐直了身軀,抬手在空中虛虛一劃——
“嗡……”
一聲輕微的空間震顫,一道清晰得令人心悸、卻又充滿了不祥血色的光影畫麵,如同撕裂了現實與幻想的界限,驟然在他麵前的虛空中展開!
那畫麵彷彿是以第一人稱視角呈現,劇烈地晃動著,背景是堆積如山的殘缺屍骸、斷裂的兵刃、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泥濘土地……濃烈的血腥氣與死亡氣息幾乎要透過光幕彌漫出來!
畫麵中央,是郭雅簫那張沾滿了暗紅血汙與泥漬的臉龐。
她發絲淩亂,眼神中充滿了無儘的疲憊、絕望,以及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
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嘶喊,聲音卻被戰場的喧囂與一種能量乾擾弄得模糊不清,但那口型,那眼神,都在傳遞著同一個資訊——求救!最緊急的求救!
而更讓衛小寶心頭巨震的是,在郭雅簫身影的後方,那麵他熟悉的、繡著“馬”字的猩紅中軍大纛,已然殘破不堪,在風中搖搖欲墜!
大旗之下,一個身影半跪於地,渾身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尤其是左肩和右腿那透體而出的狼牙箭,觸目驚心!
那人從頭到腳都被凝固和流淌的鮮血覆蓋,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唯有依靠一柄深深插入地麵的戰刀,才勉強支撐著沒有完全倒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不是馬一良又是誰?!
“一良!雅簫!”衛小寶霍然起身,雲紋錦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他,此刻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並非針對眼前的慘狀,而是針對那膽敢將他摯友、他的嶽父嶽母逼迫至此等絕境的勢力!
他甚至不需要去分辨郭雅簫那斷斷續續、夾雜著哭腔的懇求具體內容,這屍山血海、摯友垂死的畫麵,已說明瞭一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原本嬉笑玩鬨的仙妃們瞬間噤若寒蟬!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跳舞的妃子僵在原地,喂水果的玉手停滯在半空,所有嬌媚的笑容都凝固在臉上,轉化為驚駭與不知所措。
她們從未見過聖皇陛下流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那瞬間爆發出的冰冷殺意,讓整個溫暖如春的瑤華仙境溫度驟降,彷彿瞬間進入了數九寒冬!
“秀英!速來紫霄殿!立刻!”衛小寶的聲音如同萬年寒冰相互撞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焦灼,瞬間化作一道無形的音波,穿透了層層殿宇,清晰地回蕩在整個紫霄神府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
不過數息之間,馬秀英身著淡紫色宮裝、身形高挑、眉宇間自帶一股不讓須眉英氣的倩影,便如同驚鴻般,帶著一陣香風,急匆匆地闖入了這氣氛已然凝固的瑤華仙境。
她原本聽聞陛下急召,心中還有些許疑惑,但當她的目光觸及到衛小寶麵前那幅尚未消散的、血淋淋的光影畫麵時——
“爹——!娘——!!”
一聲淒厲到幾乎能撕裂靈魂、帶著無儘恐慌與痛楚的尖叫,猛地從馬秀英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