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火海中穿行了一個多時辰,終於衝出了那片死亡之域。
身後的炮聲漸漸遠去,火光漸漸暗淡,那慘叫聲、求救聲、哭喊聲,也漸漸被晨風吞沒。
湖麵上,終於恢複了平靜。
陳友諒回過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戰場,望著那依舊在燃燒的湖麵,望著那漂浮在水麵上的無數屍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涼。
四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三千艘戰船,一艘不剩。
他的夢想,他的野心,他的霸業,都葬送在了這片湖水中。
而他,隻能狼狽地逃竄,像一條喪家之犬。
“漢王,”趙普勝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陳友諒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先找地方上岸,然後想辦法弄幾條船,召集潰兵,能召集多少是多少。”
“再派人回武昌報信,讓留守的將領做好準備。”
“那衛小寶雖勝了這一仗,但他未必能立刻西進。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趙普勝連連點頭:“漢王說得對!我們還有機會!”
又過了半個時辰,小艇終於靠岸。
那是一片荒涼的湖岸,到處都是蘆葦和雜草。
陳友諒踉蹌著走上岸,雙腿一軟,幾乎摔倒。趙普勝連忙扶住他,攙著他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
“漢王,您先歇著,末將去探探路。”趙普勝說完,帶著兩個親衛消失在蘆葦叢中。
陳友諒坐在石頭上,望著那漸漸亮起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他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放著昨夜那地獄般的景象——那從天而降的仙舟,那千門齊發的大炮,那瞬間化為齏粉的戰船,那被火焰吞沒的士兵,那被鮮血染紅的湖水……
他打了個寒顫,一股深深的恐懼從心底湧起。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那是神。是真正的、超越凡俗的神。
他想起黃衫女離開時的背影,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中,有失望,有無奈,也有一絲憐憫。他當時不懂,現在他懂了。
她早就知道,他不可能贏。
她早就知道,他麵對的是什麼。
她離開,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她知道,與神為敵,隻有死路一條。
可他不懂。
他以為有了四十萬大軍,就能天下無敵;
他以為偷襲明軍大營,就能翻盤;
他以為那黃衫女走了,他還能靠自己。他錯了,大錯特錯。
“漢王!漢王!”
趙普勝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他抬起頭,隻見趙普勝帶著幾個人從蘆葦叢中走了出來。那幾個人的樣子比他好不了多少,個個渾身是水,衣甲破碎,臉上滿是驚恐與疲憊。
“漢王!”那幾個人見到他,紛紛跪下,有人竟哭了出來,“漢王,您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陳友諒認出了他們,都是他的親衛,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他心中一暖,伸手扶起他們:“起來,都起來。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漢王,”趙普勝走上前,“末將在前麵發現了一個漁村,有幾條漁船。我們可以弄幾條船,順著長江往西走,回武昌。”
陳友諒點點頭:“好,走。”
他們一行人來到漁村,漁民們見他們渾身是血,嚇得四散奔逃。
趙普勝也不客氣,直接搶了幾條漁船,又拿了些乾糧和水。
陳友諒本想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坐在漁船上,望著那漸漸遠去的湖岸,心中默默地說:對不住了,等我回了武昌,一定派人來還。
漁船在江麵上緩緩行駛,逆流而上,向著西方,向著武昌的方向。
江風凜冽,吹得他渾身發抖,但他不敢停下,因為身後,隨時可能有追兵。
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幾批潰兵。
那些人都是昨夜從火海中逃出來的,有的劃著小船,有的抱著木板,有的甚至在水中掙紮。
趙普勝把他們一一救起,漸漸地,船隊從一條船變成了三條,從三條變成了五條,從五條變成了十條。到了傍晚時分,他們已經聚集了數百人,數十條船。
那些人見到陳友諒,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地叩首,有的沉默不語。
他們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恐懼。
那是對那仙舟的恐懼,對那神炮的恐懼,對那聖皇的恐懼。
“漢王,”趙普勝走到陳友諒身邊,低聲道,“我們召集了大約三百人,十幾條船。”
“再往前走,就是湖口了。過了湖口,就進入長江。隻要到了長江,我們就可以順流而上,回武昌。”
陳友諒點點頭,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默默地說:快了,快了,就快到家了。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疲憊不堪的士兵,望著那些驚恐未定的麵孔,忽然大聲說道:“兄弟們!昨夜的事,本王不會忘記!”
“那些死去的兄弟,本王也不會忘記!”
“今日之恥,他日必當討回!隻要本王還活著,就一定會帶著你們,殺回去!”
士兵們望著他,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有的卻依舊沉默不語。
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那一天。
他們隻知道,昨夜那從天而降的仙舟,那千門齊發的大炮,那瞬間化為齏粉的戰船,是他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噩夢。
陳友諒知道他們的心思,但他沒有多說。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隻有活著,隻有回到武昌,隻有重新站起來,才能證明一切。
船隊在夜色中繼續前行,向著西方,向著武昌,向著那渺茫的希望。
陳友諒站在船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水麵,心中默默地說:衛小寶,你贏了這一次。但你記住,我陳友諒不會認輸。隻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
身後,那鄱陽湖上的火光,已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那四十萬亡魂,那三千艘沉船,那一片狼藉的湖麵,卻永遠地刻在了他的心中,成為他這輩子都無法抹去的噩夢。
而他,隻能帶著這噩夢,帶著這屈辱,帶著這不甘,狼狽地逃向西方,逃向那渺茫的未來。
他不知道的是,那仙舟之上,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衛小寶站在指揮艙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船隊,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陛下,”郭思楊輕聲問道,“就讓他這麼走了?”
衛小寶搖搖頭:“他不會走遠的。”
他轉過身,望著那漸漸亮起的天空,淡淡道:“武昌,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窗外,雲海翻湧,陽光灑落。
那金色的光芒,透過舷窗,灑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神聖的光輝。
而那鄱陽湖上,那四十萬亡魂,那三千艘沉船,那一片狼藉的湖麵,都在那晨光中,漸漸模糊,漸漸遠去,最終化作曆史長河中的一個注腳。
江南,再無陳友諒。
而大明,離那真正的統一,又近了一步。
……
聖皇宮,鳳舞九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