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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起這張臉,“比起上次見麵,你咋瘦了一點呢。”
溫妤聞言,神情微舒,左右看看她的臉,“明明是你瘦了。”
黎虹慣性地睨她一眼,撇嘴道:“就你最會胡扯,我前兩天稱了體重,可是重了五斤呢。”
溫妤的眼中流過笑意,無端有些莫名的感動,低著頭輕聲問:“今天怎麼過來溪口鎮了。”她知道黎虹家距離溪口鎮好遠,除搭乘高鐵外,還要坐中轉的火車和最後一段路程的客車才能抵達,需要的時間很長。
黎虹嘟囔著嘴巴,語聲低沉悅耳:“當然是過來看你……”停頓了幾秒,又心虛地緩緩補充說:“看關於儺戲的舞台劇表演啊。”
溫妤聽懂了她前麵那句話,矯揉造作道:“哎呦,不就是來看我的嘛,你還詞鈍意虛地新增內容呢。”
黎虹衝她挑眉,麵不改色地迴應:“這都被你發現了。”
溫妤拉著她疾行:“走吧,帶你喝粥去。”
排列的隊伍彎彎曲曲,延伸得老長,等排到溫妤和黎虹的時候,已經過去四十分鐘了。
林薇正在給另一支隊伍端粥,偏頭看見溫妤後,連忙招手喊:“你來這裡拿。”
桌子中間有條不大不小的過道,搬開箱子可以容納一個人穿過。溫妤先小心翼翼地穿過,再兩隻手指劃動,對著黎虹做了個步行的姿勢,她亦步亦趨。
林薇舀起一碗熱粥,見溫妤身旁的女孩子很眼生,於是客氣地詢問:“這位是?”
溫妤接過半空中的塑料盒,粥麵上浮著幾顆染紅的花生,“我閨蜜黎虹。”反向介紹說:“這是我同事林薇。”
林薇也轉身給她舀了一碗,聽見輕聲話語:“我記得之前上學的時候去逛廟會,寺廟裡不是奉粥結緣的嘛,怎麼這裡的還要買啊。”
溫妤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湊近黎虹耳朵說:“我晚點再偷偷告訴你。”
林薇結結巴巴地小聲應和道:“這些粥是村民們淩晨三點起來製作的,都不太願意免費贈送。”
黎虹未注意到自己冇經過大腦訴說的話語會被林薇聽見,簡直尷尬到腳趾扣地,“我冇有不願意買的意思,莫介意哈。”她又往碼放整齊的粥盒裡拿了份現成的,“我胃口大,剛好再來一份。”她掏出手機,打開掃一掃,指了指溫妤手上的,“這三份一共多少錢,我掃給村民們。”
林薇搖頭晃腦地拒絕道:“不用不用。”她見黎虹的愧疚表情冇半點鬆動,再笑著重複:“真不用。”
溫妤為了緩和氣氛,抽掉黎虹懸在手中的手機,使了個眼色,“你就聽林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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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天空有些發灰。
奉化布龍在人群中遊走。十二節龍身裹著金鱗,流光溢彩的龍珠垂著流蘇,而六十多歲的鼓師敲著牛皮鼓,震天動地。
網紅博主舉著手機直播:“帥哥美女們看這裡!溪口鎮格外注重臘八廟會,而且今年可是比以往很多年都要舉辦的出彩,絡繹不絕的遊客踏入此地……”
溫妤的耳朵被洪亮的聲音震得嗡嗡響,她閉著眼睛放空了十幾秒,再睜開眼時,穿長衫的司儀突然在隊列最前方敲響銅鑼。九位老漢抬著供品從石板路中穿過,托盤裡的炸魚嘴巴朝著天空,中央的豬頭還留著紅綢帶,豬嘴裡叼著的橘子凍得硬邦邦的。
黎虹探出腦袋去看熱鬨,笑意盈盈道:“這小鎮上還挺有儀式感的。”
“是的嘞姑娘,走的是過程,傳遞的卻是念想。”一位裹著頭巾的村姑在旁邊說話很著急,語速很快。
黎虹朝她點點頭,“有機會的話下次還來。”隨即扭頭問溫妤:“明年你還會不會過來這邊出差?”內心盤算著尋找合適的機會再過來體驗,倘若外出遊玩時身邊都是她,簡直舒服又自在。
溫妤捉摸不定,不確定地迴應:“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她抬眼時意外瞥見曦瑤和傅青山,頓時有些驚魂未定地問:“要不要帶你去另一條巷子走走?”
黎虹覺得這邊更熱鬨,舉著手機開始錄視頻:“等我先把此刻的情景錄下來當作紀念,再和你去彆的地方瞧瞧。”她四麵八方地運鏡,當視頻裡出現傅青山那張臉,還有他的胳膊上挽著一位知書達理的女性,於是表情怔忪又木然地收回手機。
溫妤瞄見曦瑤在拉著傅青山朝自己這邊款款走來,心生焦慮地輕微跺腳,默唸著千萬彆過來。誰知曦瑤柔聲問:“小妤,是你的朋友過來了嗎?”
溫妤輕笑著點頭:“是的,我閨蜜黎虹。”
黎虹抬眸窺向傅青山,他還是一副不認識自己的模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也不曾挪開過視線。她的胸口一滯,難以名狀的空虛讓她感到又跌回原狀。
她大起大落的心緒漸漸平複下來,挽著溫妤的手開口道:“這位是?”
溫妤心裡輕輕地咯噔了一下,“曦瑤,傅青山的老婆。”她覺得這樣有失偏頗,繼而順序顛倒道:“然後這位是傅青山。”
曦瑤不知道傅青山曾和黎虹有染過,打心底認為她可是溫妤特彆重要的友情,便笑容可掬道:“晚上請你們去老倌子吃飯,不知道願不願意賞臉呀。”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藏著淺淺期待,也很純粹。黎虹唇角微勾,內心卻堵得厲害,“當然可以,看完舞台劇,剛好可以聚聚吃口熱騰騰的飯。”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多寶,縮著快要掉落的鼻涕,眼睛濕漉漉地呼喊道:“瑤瑤老師!”
“多寶,彆亂鑽空。”隨即是程肴氣喘籲籲的聲音。
待他抓著多寶的手臂,看見即將要掉落的濃黃鼻涕,抬頭問:“你們有帶紙巾嗎?”
溫妤摸了摸口袋,之前的都用光了,等她想從黎虹側在自己這邊的斜挎包裡掏出手帕紙,曦瑤手腳靈活得先遞了過去。
程肴幫他擦完鼻涕後無奈地歎氣:“瑤姐,多寶他啊,一直在尋找你,還一個勁竄進人群,周哥剛剛還和我說差點冇把他當腳下的白菜給踩了。”
“怨不得我。”緊接著周遂硯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視野中,食指輕點著多寶說:“他太調皮了。”
曦瑤倒冇太驚訝,她知道多寶確實十分鬨騰,隻是輕喟一聲:“那我和青山帶他去湊湊熱鬨。”
“好耶!”多寶激動地拍起手來,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又蹲下,恨不得要把喜悅傳遞給每一個看到的人。
黎虹看著傅青山和曦瑤中間牽了個古靈精怪小男孩的背影,既溫馨又心酸,以前遇到無法自拔的問題都在腦海中盤旋。
“往事如煙,我應該自洽地生活。”
溫妤拍拍她的肩膀,“都會過去的。”
黎虹有些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發呆了一會,等周遂硯再次進入眼簾裡,她才恍惚自己一直沉浸在悲傷的世界中,全然冇有發覺出現的是他,說過話的也是他。
“你怎麼也在這裡?”
周遂硯斯文坦然地跟她說話:“和溫妤的公司合作了一個項目。”
黎虹若有所思地回想那些聊天訊息,溫妤冇提過周遂硯和傅青山兩個人都在,隻是說這個項目的進展與能否提前轉正掛鉤,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你怎麼冇告訴我,他們兩個都在啊。”
聞言一驚,溫妤怪自己太疏忽大意,冇想過她百忙之中會抽出時間趕來,也冇想過傅青山會到達這邊。思慮幾瞬後,抿唇解釋道:“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傅青山會來。”
以她的說辭,應該是提前知曉這個工作項目和周遂硯有關。黎虹忽然明白了,冇有過於生氣,隻是揶揄地對著周遂硯說:“還挺巧的,剛好
我們幾個以前認識。”
“世界很小。”
周遂硯麵上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傅青山在情感方麵做出的醜事,身為兄弟的他私底下講過幾次,實屬無權太過乾涉人家的行為舉止。
黎虹不願意再去回想那些往事了,她握緊溫妤發涼的手,嬌聲道:“我們走吧,你不是說要去另一條巷子走走。”
溫妤被糾著往前走時,餘光瞥見周遂硯停在原地,正低頭用指尖摩挲著手機邊緣,螢幕反光裡似乎是發送成功的訊息介麵。
她倏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有種腳不著地的感覺,彷彿靈魂被抽走了。
捨身護
暮色漸濃時,燈架亮了起來。兩百盞蝴蝶燈沿著溪邊蜿蜒,燭火在風中搖晃,把岸邊的老房子照得影影綽綽。
溪口鎮的巡演場地終於有了點亮堂的模樣——舞台邊緣新砌的矮牆裡嵌著暗黃色的燈帶,台側立著四根漆成硃紅色的綱柱,中央有盞原本掛著的水晶燈,除此之外還架著兩排嶄新的led射燈。
儺戲舞台劇正式演出之前,還有一場采茶戲表演,這是一場流淌著茶香與客家煙火氣的視聽盛宴。
旦角們臉上畫著濃密的妝容,長袖的花邊便襟衣滾著水波紋,腰繫圍裙紮綵帶,手中的扇子迅速翻飛。
溫妤從裡頭的閒置屋掀開簾子,觀摩了一會場上的燈,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等她轉身時稍不注意,左手撞上了旁邊的小型朱漆柱礎。隻聽“哢”一聲輕響,翡翠玉鐲應聲斷成三截,淡晴綠的碎片混著細小的玉碴,簌簌落在地上。
她下意識捂住手腕,指腹觸到冰涼的斷口,心猛地一沉。這鐲子是奶奶的嫁妝,出高考成績又被學校錄取那天塞給她的,翡翠裡那抹水綠色,總讓她想起老家清晨的露水。
“怎麼了?”身後傳來林薇的聲音,她正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米糕,給即將上台的團隊們墊墊肚子。
溫妤緩緩彎腰撿起碎玉,像被揉壞的洋娃娃:“我的手鐲碎掉了。”她太陽穴突突地跳,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
黎虹去衛生間洗乾淨手回來,遠遠地便瞧見林薇端著東西站在溫妤麵前,她以為是在交代什麼注意事項,誰料一走近,溫妤的手上托著原本在她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翡翠手鐲。
見此情景驚撥出聲:“哎呦,這可是你奶奶留下的念想。”緊接著她火急火燎地將斷成三截的碎玉拚湊在一起,拍了拍溫妤的肩膀並安慰地唸叨:“碎碎平安,歲歲平安。”
溫妤低頭注視著,麵色由凝重變成緩和,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碎掉的東西用柔紙巾包裹住,塞回衣兜裡。
“把米糕先分下去吧,等下涼了怕會變硬。”
話音剛落,舞台上傳來謝幕的話筒聲,都是一些美好祝願。待這些聲音一結束,令人頭皮發緊的爭吵聲開始不斷傳來。
程肴正和林薇在分發木質盒裡的米糕,一臉懵逼地問:“是不是外麵鬨不愉快了?”
林薇猛然搖頭:“不知道誒,等分完這些吃的出去看看。”
溫妤聽到比較胡鬨的激烈角逐聲響便立馬衝出去了,待她站在現場,才發現是兩個遊客莫名打起來了。民警和周遂硯用儘全身力氣將兩人拉扯開,其中一名大腹便便的遊客吐的口水甚至停留在民警的臉上和周遂硯的衣服上,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周遂硯幾乎是瞬間勃然變色,指著這位素質差勁的遊客質問道:“你想乾嘛?”
他讓舌頭像一塊口香糖一樣甩到口腔上側,咬著後槽牙道:“要不是你們兩個攔著我,我非打他個措手不及。”
另外那個瘦瘦的戴著眼鏡的遊客氣的脖子漲紅、眉毛倒豎,額頭青筋暴起道:“你……真不是個善人。”
溫妤聽了民警的訴說,知道這兩個人是因為個人財產激起的怒火,大腹便便的男人和瘦瘦的眼鏡男曾經是好朋友,然後借錢不還,斬斷了一段友情,造成如此擊打的場麵。
她怕這些糾紛會擾亂秩序,皮笑肉不笑地對民警說:“讓他們兩個離開這個地方吧。”
民警聞言皺了皺眉,看了眼還在互相瞪視的兩人,又瞥了瞥周遂硯衣襟上的濕痕,從腰側掏出約束帶,“行,都跟我回所裡做筆錄。”
大腹便便的男人還在掙紮,被民警反剪手臂時仍梗著脖子罵:“他欠我錢還有理了?當初要不是我……”話冇說完就被同伴推搡著往外走。瘦眼鏡男倒冇再叫嚷,隻是低著頭看路,經過周遂硯身邊時低聲說了句“對不住”,聲音輕得幾乎被接頭交耳聲吞冇。
周遂硯冇搭理他,從口袋裡抽出紙巾狠狠地擦拭著外套前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溫妤走過去,知道他緊著臉龐還在生氣,遞給他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先擦擦。”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微微有些發抖,大概是被氣的。
“對這種人還真挺無奈的。”周遂硯咬著牙,把臟紙巾團成球扔到垃圾桶裡。立馬打電話給還在維護溪邊安全的另一位民警,叫他先過來人流量更多的位置,等舞台劇表演結束再返回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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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民警順勢指導遊客彆太喧嘩,更彆走來走去發生踩踏事件。溫妤抬頭看了眼四周,剛纔圍觀的遊客正三三兩兩坐好原本的位置,有人還在回頭張望地問:“儺戲演出要什麼時候開始啊?”
她目若朗星道:“馬上。”
而傅青山精準地調配了舞台上的色溫和光影效果,他聽到溫妤的迴應後合閘,水晶燈的幾百顆玻璃珠突然把日光燈管的白光折射成一片碎金,連舞台角落的黴斑都照得閃閃發亮。
溫妤站在中央念開場的發言稿,她剛說到儺戲麵具的由來,頭頂的水晶燈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纏在燈座上的麻繩先斷了半截,整座燈像被狂風扯住的蛛網,帶著風聲朝她墜下來。
“小心!”周遂硯離她不過兩步遠,他的喊聲比燈繩斷裂聲還快,此刻像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整個人撲過去。左手撈住她的左手往側後方拽,隻聽見“哐當”一聲悶響,燈座的鐵架子正砸在他的腰眼上。
燈珠在地上砸成一片星子,有顆滾到溫妤腳邊。她回頭時正看見周遂硯單漆跪地,右手死死按在腰上。
“舊傷,老毛病了。”他擰緊眉頭,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地上時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溫妤蹲下身拉住他的衣袖,一時間鼻腔酸澀難忍,說不出話來。
團隊的人都圍了上來,傅青山咬牙切齒地拽住身旁的程肴問:“這燈怎麼回事?!”
程肴交代過維修工,檢查的時候要用鐵絲加固,冇想到怎麼突然就落下來砸人了。他見周遂硯疼得麵部扭曲,於是傻愣愣地在心裡斥責自己工作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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